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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2 / 3)

韩磊看着他的父亲,说:“既然你也无心帮助我,看来我们这一个组合不会成功的了,你说,我好不好另拣一名小孩来承继我的大业?”

韩诺双眼明亮起来,他跪着走到韩磊跟前,抓住儿子的小脚,乞求他:“求求你……求求你……”韩磊望向窗外的景致,说:“我也不想勉强你,既然你的心不向着我。”

韩诺说:“感谢你!感谢你!”

“但是,”韩磊却又说下去:“我不能放过你。”

韩诺听罢,立刻屏息静气。

韩磊说:“我让你知得太多,你只好以后都归顺我。”

韩诺静默,他听下去。韩磊说:“你的儿子的灵魂是洁白的,我一离开他,他便什么也不会知,他可以重新做人,然而你却不能够。”

韩诺有点头绪了。他明白这件事的后果。

“你已经没有选择,你这个有记忆的灵魂,以后千秋万世也只属于我。”

这是韩磊的说话。

韩诺只觉自己无任何反抗的权利,他垂下头听候生死。

“但我不会待薄你。”韩磊说:“你知我从来不待薄人。”

韩诺吸上一口气,望住他的主子。“你要我怎样,请说。”

韩磊说:“我拥有一间当铺,来典当的货色不独是金银珠宝、佣人家眷,还有是人的身体、内脏、四肢、运气、年月以及灵魂。我什么也收什么也要。现正缺少主理这当铺的人,你有没有兴趣?”

韩诺想了想,便说:“这似乎是我能力范围内可以应付的事。”

“听上去吸引吧!”韩磊说。“但你要记着,我要的最终是人的灵魂。金银珠宝大屋美女,我要多少有多少,宝贵的,是你们的灵魂。”

韩诺沉默片刻。

韩磊说:“心肠软的你,还有否能力应付?”

韩诺知道,他亦只有一个选择,他点下头来。

韩磊说下去:“那么,你将会生生世世为我打理这家当铺。”

韩话反问:“生生世世?”

韩磊回答他:“是的,无尽无远,直至宇宙毁灭,直至人类不再有贪念――你说,是不是要生生世世?”

韩诺的脑海空白一片,生生世世,不死之人,他不能想象当中有可能发生的事。

哪究竟会是一个怎样的生活?

韩磊看着韩诺的眼睛,他明白韩诺的迷惘。他对他说:“你会长生不老,血肉之躯不再有损伤,不会有病痛,你永远健壮一如今昔。而且,你会享有无尽的财富,你要多少便有多少,甚至不用请求,这个世界的荣华,是唾手可得。”

韩诺皱住眉,他还是觉得不妥当。

韩磊告诉他:“而且,你会有一个伙伴,我让你从众生中挑选,这个人,伴你长生不老。”

韩诺望进韩磊的脸孔,他的儿子的神情,是皇上降下圣旨一般的威严。他知道,他无从抗拒。

然而他还是选择商议的可能:“你可以告诉我,我的妻儿将来生活会如何?”

韩磊说:“他们会随命运飘流,命运要他们好要他们坏,只看他们的造化,我不会阻挠,亦不会帮忙。”

韩诺立刻说:“不!我付出生生世世,我要他们过得好!”

韩磊似乎被触怒了,他的眼内有火光。他不满意人类对他有要求。

韩诺看到韩磊的怒火,却又不知怎地,韩磊的不满,只令他更加坚持。韩磊愤怒,他要选择更愤怒。望着韩磊的目光,他要自己更加坚定。

他可以有可悲的命运,但他的妻子与儿子要无风无浪。

就在此时,吕韵音在床上呻吟起来,韩诺急急上前轻抚她的脸额,他为她的痛楚而心酸。半身被火烫,这究竟有多痛?在昏迷中,她可会听得到,他与她亲生儿子之间的交易?

韩诺跪在他妻子的床畔,他说:“我要她幸福快乐。”

韩磊没有回答他。偌大的房子,在这夜半,是静寂的。

就这样,心一软,他便落下泪来,保护不了他所爱的人,他好痛苦。

缓缓地,他望着他的妻子说:“你不给她幸福?我就来做我的当铺的顾客。”他的说话,是说给韩磊听。他说:“我用我所有的,来交换她一生的幸福。”

韩磊的目光也放软下来,他望着韩诺的背影,为这男人动了恻忍。

韩磊有权折磨他,亦有权满足他。

因为他也动了心,于是他决定满足他。

韩磊说:“你用什么来交换?”

韩诺凝视着妻子的脸,他说:“我典当我将来所有的爱情,换来她一生的幸福,我要她再遇上真心真意爱她的人,对她对我们的儿子都好。那个人照顾她、爱护地、包容她、全心全意爱她,她跟着那个人,比跟着我,幸福更多。”

韩磊说:“你将来的爱情?千千世世……”

韩诺说:“不值得吗?”

“不,”韩磊语调中有笑意:“千世的爱情,挽回一个女人一世的幸福,价值超卓有余。只是,她根本不值得。”

韩诺说:“她值得多少,由我来决定。”忽然他转头望向韩磊,他说:“别忘记,我是当铺老板。”

韩磊也就有了兴致,他拍了拍手。说:“好!你说得好!我喜欢!”

韩诺加上一句:“况且,我也不想要爱情。免我日后,生生世世也忘记不了她。”

说过这一句以后,韩诺再流下一滴泪,这滴泪,摘在吕韵音的手背之上。

她的双手被药物与布条包扎,韩诺的眼泪沁进布条中,未及触碰她的皮肤,便已经被吸干吸掉。

就如他们的爱情,原本还有许多路许多年可以走,但就在今晚便要告终。还未到达最深深处,却已原来已是最深。真是预料不到。

韩磊在背后问他:“你决定了?”

韩诺垂下头来,微笑。当命运都决定了之后,他做得最轻松的是,挂上一个微笑。

韩磊由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韩诺的身后,他伸出他的左手,放在距离韩诺的头顶上五厘米的空间,然后,韩诺眼前划过一道白光组成的隧道,白光把他全身上下包围,力量一点一点的扩大,最后把他拉进那隧道中,他在隧道之内一直往后飞堕。

就在离心最颠峰的一刻,他叫了出来:“韵音――”

还是最舍不得她。

所有的片段,在千分之一秒中极速掠过。当初她由火车上步下的神态,她在马车上的交谈,她在草地上穿上洋服的丰姿,她为他诞下儿子,她欣赏他的小提琴音……

她的眼神她的笑靥她的声线。

还有她的美丽与她的爱。

一一都从他的思想中给抽离,在白光之内,瓦解了,分裂了,不复还了。

他被越卷越远。他给予她幸福,换回一个不再有爱慕与眷恋的空白。

从此,他每当想起她,只就如想起任何一个故人,无痒无痛,只像曾经相识过。

曾经互相凝视过,互相牵引过,互相厮磨过……但是,一切只是曾经有过。

白光隧道一尽,便烟消云散。他会是一名没有爱情的男人,记不起旧爱的感觉,也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

他为她交换得来幸福,也为自己免却对她的思念。

当铺老板,就这样典当了他的爱情。

终于,他被抛出白光隧道。他成为了另一个人,从今以后,有一项特质,他永永远远不会拥有。一张眼,他醒来在一张西洋大床之上,床的顶部有一层层米白色的帘幔。

他撑起来,立刻便有仆人走来,仆人身上穿着西式的制服。

脑筋有些含糊,他问:“这是什么地方?”

“老板。”仆人称呼他。“这是第8号当铺。”

“当铺……”韩诺呢喃,他还是记得曾经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他又问:“这是什么时候?”

仆人回答:“今年是西元一九一○年。”

即是说,年月并没有变更。

韩诺问:“还有没有其他人?”

仆人回答:“家仆一共有二十人。”

韩诺说:“我是惟一的主人?”

“是的。老板。”

韩诺走下床,向着那扇窗走去,窗外的阳光好暖。

一望窗外,景色柔和美丽,一大片树林,绿油油的青草地,他还看见一匹马在踱步。

回望房中登,这是他的寝室,典型的西方奢华格调,富贵而丰盛。可以睡五个人的大床,阔大高耸的全身镜,云石的墙壁,天花上绘有瑰丽的璧书。一踏出房门外,便是长长的走廊,红色绣上火龙纹的地毡,一扇一扇陌生的大门,他沿地毡走到走廊的尽头,最后看到宏伟的云石阶梯,阶梯之下,一排二十人的家仆向地鞠躬。

他已经来了另一个世界,他知道。

这世界不建于地图上任何一个角落,然而有心找上门的人一定会找到。

这儿是第8号,闻名世界的第8号当铺。

一名看似资历最老的仆人走前来,韩诺便向着她的方向步下阶梯。这名仆人做了个手势,说:“老板,请。”

韩诺便跟着她向前行。仆人向韩诺介绍大宅中的所有房间和设施,又往大宅外游览,他们骑上马匹往范围内的树林与山崖上走了一趟,一切只叫韩诺大开眼界。

最后,韩诺问:“这儿从前有没有主人?”

“有。”仆人简单地回答。

韩诺再问:“他为什么要离开?”

仆人回答:“他犯了规条。”

“什么规条?”

仆人说:“前主人私下用了客人的典当之物。”

韩诺点了点头,以示明白。

及后,他独自在这新环境中――,一边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

他不会忘记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从前的半生。只是想起来了,一切只觉如梦似幻,最真实发生过的,却仿佛是最不真实。

他想着他妻子的脸,她的五官轮廓他清晰记起,只是,心里头,没有半分难过,也不觉哀痛。

她是一个清楚无比的印象,然而带不起他任何感觉。

他知道,彻彻底底,他成为了另外一个人。

清醒的、淡薄的,准备生生世世不死不灭的一个人。

已作了交换,也就无怨无悔。他看着窗外地的世界,他明白自己的任务。

首先,他要找一个伙伴,就如那人叙述的那样。

要找一个怎样的人双双对对?那人会是自己的伙伴,还是找一个听话的,醒目的,不计较的。最重要,是一个愿意接受这差使的人。

于是,每一晚,他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城市和村落试图碰上一名“对”的人,最后,他遇上一名这样的女孩子。

而女孩子,有这样一个身世。

那是中国中部的一条小村,这村落的所有居民都务农为生,种稻种粟种一些蔬菜,另外养猪、牛和离,每户都有六方块的地,自给自足,每年留部分收入作缴税之用,再有多余的农作物,便拿出省城卖,虽然,也卖不到多少钱。

挨饿的机会多的是,失收固然要饿,就算是好日子也一样饿,一把米两条粗菜,填得饱人的食欲吗?空洞洞的、不满足的胃,总是渴望着更丰盛的填补。

可会有大块大块的肉?油腻厚重的肉,咬在口中都是肥羔与肉汁,这肉的感觉,久留齿缝间,要多缠绵有多缠绵,咬到口的肉,含在嘴里,舍不得咀嚼,舍不得吞掉,就让它溶化在舌头之上,含住不放不吞,含到睡觉,含至翌日鸡啼,那块肉仍然在,那肉香久久不散,永恒在口腔内打转,一张口,把口气倒流鼻孔,是最满足最了不起的事。

陈精的家就在这样的农村之中,她是其中一户农民的二女儿,对下有两名小弟。家中人数众多,份是挨饿的机会就更多,就算大时大节有肉可吃,也只能分得一小片。她便但愿,那含在嘴中的一块肉,不只挨得到黎明,如果可以的话,请再挨下去,朝朝暮暮,口腔内仍然有那一块不腐不变的美味。

没机会读书认字,根本,这村落连书塾也没有,走三小时的路再攀过三个山头之外,会有一座小城,那儿才有书塾,也有市集,有做大戏的地方,有富有的人家,有很多很多她羡慕的梦想。其实她未曾去过,梦想都是听说回来的。

这条村落惟一有趣的是,当中有一名会看相的老人。

她是名老婆婆,懂得看相看掌,陈精常常跟在她旁边,看着她对村民说:“看你鼻头有肉,一定有好配偶,她挨得又做得,落田帮手无怨言,晚上夫妇好恩爱。好命也!”

其实,这种小村落,会有什么起伏的命运?求求其其谈半天,不十成准确也有七成准。但是陈精爱听,她觉得道出别人的命运是件快乐的事。

每天落田工作,很辛苦,又晒又干,吃不饱的小孩,非常的黑与瘦。

弯身插秧,她的肚子会叫;拉牛耙田,她的肚子又叫;就算把干粟米饭送进口中时,她的肚子一样在叫。夜里,月亮白白地照,她抚摸着她的肚子,还不是依样的叫。

很想吃很想饱。这就是小小陈精的人生愿望,一个伟大的愿望。

久不久,也有长得比较像样的男孩女孩被送到省城去,说是打工。没什么钱送回家,但当这些男孩女孩回来村落时,陈精总惊异,他们都胖了、白了,状况好得多了。省城,真是个有得吃的好地方。

在她八岁那年,她的大姐出嫁,嫁到同一条村的另一户人家,大姐与那名粗壮的男孩青梅竹马,未结婚之前,陈精一早也在山边、稻草堆旁看见他们做那种事,她早就知道,男男女女,长大了便是如此,然后生下一大堆孩子,大家穷上加穷。

大姐出嫁,那天有难有猪可吃,怎么说也是一件好事。

又在她十一岁那年,二姐被带到省城打工,陈精可兴奋了,陈家终于有一个见世面的人。只是临行前二姐哭得好可怜,之后三年也没回过来,到第四年,两个男人用牛车把她抬回来,原来她给主人打死了。

说她偷东西,于是先把她饿上一阵子,然后打死她。

因为犯了规,工钱没收,陈家白白赔了女儿。

陈精立刻知道不妥当,二姐的不好收场,会不会影响她的前途?

她很想出省城打工,她的肚皮等待不了那些可以喂饱人的丰盛。

这就是她的毕生前途,她自小立志达成的。

当有人向陈家要求一个女儿到省城打工时,陈精的父母断言拒绝,陈精二姐的遭遇,令陈宅一家认为,出省城打工实在是得不偿失的事。

陈精知道有人来过说项之后,她便问她的母亲:“有人想找我打工?”

母亲回答:“不要去!”

陈精不满:“有得吃啊!”

母亲喝骂她:“元宝蜡烛你吃不吃?”

陈精看着母亲既苍老又悲伤的脸,只好噤声转身走开。她走到田边,依看水牛一脸不愤气。

怎样,也要去一次。

想了一会,她决定自行与说项的人商议。那是一名中年男人,他在省城一家茶楼做小工,也替当地的大户人家物色打工的人。陈精找到他时,他正与家人享用着午饭,陈精睇了睇他们的饭桌,了不起哩!午饭也有一碟肥肉。

于是更加强了她的决心。

男人看见她在门边打量他的饭桌,于是便走出来,他问:“找我什么事?”

陈精咽下喉咙中的唾沫,说:“你找我打工吧!”

男人回答:“你的爹娘不批准!”

“我想去。”陈精说。

“没你爹娘批准,我不能带你去!免得被人说我拐带。”男人摇头又摆手。

陈精还是说下去:“那你告诉我那户人家的地址,我自己找。”

男人拒绝:“怎可以这样!”

陈精便说:“我自己找上门了,然后告诉他们是你带来的人,你的好处依旧呀!”

男人这才肯考虑一下。这做法才似样嘛。

于是,男人便告诉她到达那户人家的方法,走哪条路,攀哪个山头。陈精在心中算着,要走三日哩,在山边,要露宿啊。

但她还是觉得化算。到了省城,便吃过饱呀!

男人说完了,阿精却赖在男人的家门前不肯走。

“干什么?”男人问她。

陈精回答:“给我一片肉……好吧!”

男人见她可怜兮兮,也就给她一片满有肥羔的肉,再打发她走。陈精把肉含在嘴里,肉的震撼力倾刻填满她的味雷,接着封住了她的五官感受,以及四肢举止。太厉害了,为了享受这片肉,她不能动又不能叫,没有任何别的意志,只能专心一致的,被这片肉的丰满、滑溜、甘香、酥软所蒙蔽。

吃肉的时候,全心全意的,就只有这片肉存在。天地万物,都及不上一片肉。它就是她的穹苍宇宙。

当肉的味道淡化了之后,她才舍得咀嚼,肉的魔力开始瓦解起来,她的四肢才重新听话,带动她的身体向前走。

所以,怎可以放弃到省城的机会?那里有很多很多的肉。

步过看相老婆婆的家门,陈精决定问一问。她说:“老婆婆,我该不该去省城打工?”

她摊开了她的手掌。

老婆婆捉住她的手,然后,忽然,她眼一翻,接着叫出来:“不要去!”

陈精望着老婆婆。

老婆婆说:“会死的呀!”

陈精连忙缩回她的手,继而转身就逃。

是吗?有这样的事吗?去省城打工就有会死的命运吗?而留在村落中,是否就是嫁人,以及挨饿?

若然会死,也可以做个饱死鬼啊!是了是了,陈精停步下来,不再逃跑。她决定了,做饱死鬼,依然是一个更佳的选择。

那个夜,陈精偷了家中一些干粟米,以及几文钱,便往村外的山头逃走,她首先要攀一个山,而这个山没有太大的难度,皆因山地都被农民变作农田,沿路一边走,还可以偷点吃的,是故夜半的旅途也颇愉快。到天光了之时,她躲在一破屋中睡去,睡醒便找水洗把脸,继续上路。

如是者日复日,在山头走着,到第三天,她在最复一个山上看到她梦寐以求的省城,十五岁的小姑娘,开心得双眼泛起一层雾,看见了梦想,陈精便有那哭泣的冲动。

那管一头一身的泥泞臭味,三天的步行也令致鞋穿皮破,但兴畜已盖掩一切李劳,快活的她哼着歌,急急走下山。

省城人多,也有一些家陈精那样由外地走来,碰运气,但求有工可做,有饭可吃。沿路都是店子,卖布的、卖酒的、卖药的,而陈精最感兴趣的,当然是卖吃的。

那档肉包好香,她瞪着狂吞唾沫。

档主是个胖汉,他问:“你有没有钱?”

陈精说:“两文钱?”

档主立刻伸手卷开她:“过主,别阻生意!又臭又丑!”

被档主一拨,陈精向前走了数步,然后她看见,好些本着艳丽的女子栏遂截停走过的男人,她们娇声嗲气地说:“人来坐坐啊!”

这些女子身穿花衣,脸上涂脂抹粉,白白胖胖,娇美动人,陈精心想,一看而知,这是个绝好的地方,如果不是,养不出肥肥润润的女人。

当中一名姑娘看见陈精,便问她:“乡下妹,干什么?”

陈精忽尔决定这样说:“我来打工。”

姑娘上下打量地,然后走入院子内向人传话,未几,一名佣人打扮的中年女人步出来,问陈精:“牛二叫你来的?”

陈精不知牛二是谁,但她还是认了:“是啊!”

于是那女人便把她拉进院子中。陈精只见四周种满鲜花,布置又花花绿绿,姑娘们娇艳慵懒地各处坐坐,空气中透看一阵香,陈精大开眼界之余,立刻决定留下。

一定有好东西可以吃。

她跟看佣人走到后房,那是佣人的休息间与住所。“我叫夫人来看你。”佣人对她说。

陈精问:“有没有可以吃的?我三天没好好吃过。”

佣人显得慷慨:“炒面好不好?”

“炒面?”陈精食指大动:“好!”

未几,便有人送来一大碟炒面,陈精埋头便吃,炒面中有肉丝又有菜,香浓丰盛,陈精一口接一口,她发誓,从没吃过如此美味的食物。

满足得连眼角也会笑。

吃到一半,一名肥胖浓级、富贵的女人走近,她一看见陈精便说:“怎会是个女的!牛二不是替我找个男的吗?”

陈精知事败,她试图张开塞满炒面的口说话:“我……我……打工!”

肥女人看着,皱上眉:“不要!不要!女的,担又不得抬又不成,浪费米饭!”

陈精连忙把口中炒面夹硬吞进喉咙中,她急着走前去抓住肥女人的衣袖,她说:“我是女的,你就收留我做那些姑娘做的!”

肥女人定了定,继而笑起来:“她们是老鸨,每晚要与男人上床啊!小姑娘!”

陈精也就明白那是什么,那即是大姐时常与姐夫光天化日在田边做的那种事嘛。于是她自然地说:“没相干啊!”

谁料肥女人一摔开她的手,便是这一句:“你照照镜啦!又黑又瘦一脸土头土脑!哪有生意?”陈精打了个突。自己有这样差吗?

“林妈,赶她走!”肥女人落下命令,转身便走。

那个林妈只好由后门推她走,推了三数次,才推得动陈精。木门关上了,陈精迷惘起来,省城,比她想象中困惑得多。

这亦是她首次知道,女人运用天赋本钱,原来混得好饭吃。

在后门踱步了一会,她决定找着那家原本要找的,是他们要女工。

找了半天,走了许多路,方才来到一座大宅,那该就是袁府吧!经过通传,果然便有人让她内进,一名中年妇人问了她一些问题,便着人带她沐浴更衣,陈精知道,她找对了门。

这似乎是一户富有人家,家院大,家仆也多,她更衣梳洗后,便随其他家仆在院子内打转,她经过了大房、二房、三房,于是她知道了,这袁府有三名太太。

中年妇人告诉她:“你服侍大太太。大太太有两名婢女,而近来她多了个病,所以要多一个人来服侍。”

陈精问:“吃得好吗?”

中年妇人瞄她一眼,说:“大太太不会虐待人,其他婢女吃什么你便吃什么。”

“啊。”她想道,有得吃便可。

入夜后,陈精便见着大太太。大太太年约五十多岁,肥胖,脸孔与体型和双手也见肿胀,双眼却有点外露,说话时声如洪钟。陈精不知道她有什么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