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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 3)

好安乐好安乐。如果世界上真有天堂,天堂使该是如此。

天堂。

男人正领受着恩赐一般的宠幸。他合上的眼睛令他看不到,也感受不到真正的真实。

书房中,手术正在进行中。

没有花香也没有花蜜,更没有微风。老板专注地把他的手伸进男人的身体内,他抓着了男人的一个肾,掏手拉出来。

是一场没有痛楚没有流血没有感受的手术。

血淋淋活生生滑溜溜的肾脏,鲜活漂亮地离开了它的主人。

老板看了那肾脏一眼,阿精便递来玻璃瓶一个,那个人类的肾脏,便收到玻璃瓶之内。阿精有那一般商人完成一单生意那种得意洋洋,她抱着玻璃瓶转身由正门离开。

男人的身体上不见任何伤痕。他所知道的只是一幅幸福的画面,从那花香之地,他看见了他的一双子女,他们因为男人得到了金钱,因而得以完成学业,他们头戴四方帽,男人看到了,只有安慰又安慰。

男人在幻境中长叹一声,然后,他在现实中苏醒。这现实却不再在第8号当铺,而是,不知何时,他已返回他自己的家,在自己的床上,身边躺着睡得正浓的老妻。

他撑起身来,抚摸肚子,感受到一股微热,他知道,他的肾已被典当了。

放在玻璃瓶中的一个肾,被阿精带着随走廊尽头往楼梯向下走,走进一个很大很大的密室。古典的钥匙把门一开,便是一个如放射性设计的大房,中央是一张圆台,放射性地分岔出小路,而每一条小路都放着一排排木架,木架上不是玻璃箱便是玻璃瓶。

阿精走进第六条分岔路,路的前端书有“2000年至2020年”的字样。擦身而过的木架上,有的是股票、楼契、金银珠宝,更有手手脚脚、各式各样的内脏,肾啦、肝啦、胃啦心脏啦、脑啦、眼睛啦……更有不大不小的精美木盒子,木盒上雕了花纹,盛载着比四肢与内脏更贵重的东西。

走到三分一之处,阿精停下来,面对着的这层木架上,有一条完整地切割下来的腿,腿放到一个大型玻璃箱之内,完美新鲜,保存得很好,一点也不像是切割了半年那样。这是杨先生的位置,他的肾脏会被存放到这里来。

杨先生的木架位置上也有一些精美小木盒,现在仍然是空置的,阿精望着木盒,在心里想道,不久之后,可能便会派得上用场。

木盒内,将会盛载特别资重、无影无形的东西。

转头一望,这第六行小路深不可测,想有多远便有多远,这二十年间的典当物都会放到这第六行之内,一个玻璃箱并一个的排下去,无尽头的,排到一个能够添加又添加的空间之中。这个空间,能够容许再多的典当之物,只要有人愿意当,便有更新鲜的空间。

然后,过了这二十年,第七行小路便会自动自觉挖通出来。

之前的五行小路,设计也是如出一辙,满满的玻璃箱内是人类的四肢、内脏,甚至是生命。每二十年一条小路,一望无尽,走极也走不完,这些小路上,有永远赎不回的珍宝。当客人以为有天能回来赎回之时,却不知道,一旦放上这些小路中的木架上,便不再可以拿回自己使用。木架上的,全部都归新的主人拥有。

新的主人。一个你与我都不敢贸贸然直呼的名字。

忽然,阿精向上一望,比人类的耳朵要灵敏的她,听见高跟鞋的响声在大堂走廊上响起来,那是mrschurchill,阿精与她做了预约。

阿精便向第五行的小路后段走去,mrschurchill是比较资深的客人。

她站定在mrschurchill的木架前,木架上的玻璃箱内只有一个木盒子,内里存放着mrschurchill的嗅觉,三年前,她来与当了她的嗅觉,以后的生命,所有气味均与她没关连。

阿精向上望,像有透视能力那样,她已知道mrschurchill已坐到书房内的红色丝绒沙发上。

年约三十七八岁的mrschurchill风华正茂,一副富贵太太气度的她,正向着老板说话:“我来是要典当我的女儿未来五年的运气。”

阿精一听,便低嚷:“好啊――”因为这会是一过珍贵的交易,mrschurchill的女儿才十五岁,少女的将来是贵价货色,少女的五年运气但钱非常。

谁料,阿精却又接着听见――“哪用典当你女儿的运气?我给你一个好价钱,你典当另外一些东西。”

这是老板的话。阿精侧起了耳朵。她知道不妥当了。

老板说下去:“你女儿的运气价钱不是太好……但若果你肯卖你在六十岁至六十五岁之间的五年运气,价钱便高出一倍。”

“一倍?”mrschurchill惊喜地回应。

阿精却在密室中想道:老女人的五年运气怎及得少女的五年?老板又再次放意作出违背市价的决定。

后来,mrschurchill便答应了,阿精打开木架上的木盒,就这样接收了mrschurchill将来的五年运气。

她轻轻摇了摇头,离开密室,继而走上楼梯,返回书房。mrschurchill已经离开。

阿精推门而进,她对老板说:“别做蚀本生意。”

老板正捧着一本书垂头阅读,他听了,不答话。他转一个身,捧着书背住阿精。

在她看不到的角度,有他那一张微笑的、低着的脸。

他难道不知道这是一单蚀木生意?但这种不应有的正义感叫他感觉快乐。

少女的五年光阴对她其后的一生无比重要,老板才不愿那名贪钱的母亲肆意破坏。mrschurchill在六十至六十五岁一段期间,将会毫无运气可言,她卖走了她的五年运气,于是走在街上会被车撞倒,躲在家中会有贼人入屋行劫,就算往花园淋花也会给天降的石头击中。

但老板不理会了,她又不是为了困难才作出典当的决定,她只是纯粹想要多些钱。

老板并不喜欢她。她的苦是自己要求的。

不知mrschurchill的女儿平日过着怎样的日子?一定不会好受吧!有这样为她设想的母亲。

阿精望着老板的背影,轻轻呼了一口气。她其实怎会不明白他的心意?一对朝夕共对了超过一百年的拍档。她笑了笑,她知道他的为人。只是,她有责任提醒他。

她向依然背着面的他说:“今晚还有第三个预约。”

“是谁?”他合上书,这才转过来面向她。

她说:“是新的客人。”

他点了点头。忽然窗外刮起一阵风,扫起了一堆枯干的落叶,落叶刮向这座大宅的外墙。他听到了,虽然这间房并没有个。他说:“大风。”

阿精接下去,说:“风再大也不用怕,要来的人始终会找得到。”

是的,在紫色天空的夜里,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正拿着地图向前走,这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由一个勤劝他不要自杀的人手中接过,那个人告诉他:“你到这个地方去吧,他们会解决你的问题。”

他问:“这是什么地方?”

那个人说:“这是一间当铺。”

“当铺?”他忧愁起来。“我已经两袖清风了,身上、家中也没有值钱的东西可以典当。”

那个人便问他:“你有没有一支笔?”

男人不明白。他问:“笔?”然后他往身上衫袋搜索,在后裤袋内,他果然找着一支笔。那是一支深啡色的钢笔,只是,他从来没有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