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解脱了。
这个从出生起就被困在这座被毒品浸透的村子里,活在压抑和黑暗中的少年。
终于用自己选择的方式,完成了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反抗。
他抱着响尾蛇的手缓缓松开,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陈海东目眦欲裂。
那一瞬间,无数画面在他脑子里同时出现。
第一次见到阿南时,少年递给他半个烤洋芋的灿烂笑容。
两个人一起上山采菌子,阿南指着远处的群山说“阿东哥,以后我们一起去外面看看吧。”
那次他被探险队围殴后,阿南红着眼眶给他擦脸上的血。
还有那一个个漆黑的夜晚,两人默契地交换一个眼神就各自走开的瞬间。
所有这一切像一场无声的雪崩,轰然倒塌,把他整个人埋在了底下。
陈海东不能回头。
他拼了命地挣开按住他的马仔,转身往外跑。
身后的枪声再次响起,子弹擦过他的肩膀,灼热的痛感让他的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他跑过那些和阿南一起采过菌子的山坡,跑过那棵他藏过无数次情报的老榕树,跑过村口那条阿南教他辨认过毒蛇的小路。
陈海东的脸上全是眼泪和汗水,他没有回头看一眼。
陈海东不能回头。
身后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用命换来的生路,他必须跑出去。
把情报送出去,把那群恶人一网打尽。
“卡!过了!”
荀秋喊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激动的沙哑。
监视器后面,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
旁边的场记小姑娘已经哭得不行了,鼻尖红红的,手里的场记板都拿歪了。
连平时最冷静的摄影师都从镜头后面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才缓过来。
罗屹川的眼泪在听到“过了”的瞬间决了堤。
他从地上坐起来,戏服上还沾着大片的道具血浆,胸口湿漉漉的。
他没有去擦脸上的泪,就那么坐在泥土里,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像一个如释重负的孩子。
阿南死了,也解脱了。
罗屹川在为这个角色哭。
阿南表面上阳光,笑起来的时候酒窝深深的,眼睛弯弯亮亮的。
所有人都觉得这孩子开朗,快乐,无忧无虑。
可他的心里其实一直在下雨。
从懂事起就一直在下。
阿南知道,自己从小住的这个村子是靠什么活着的,他知道那些从村口运出去的白色粉末毁了多少人。
他知道自己的父母和祖辈都在做错误的事,但他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他的底色是阴郁的,压抑的,悲凉的。
他只能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在那两个深深的酒窝后面,用笑容掩盖所有的阴郁情绪。
现在,他终于不用再笑了。
陆虞走过去,蹲下身,抬手拍了拍罗屹川的肩膀。
他的眼眶也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陆虞没说太多安慰的话。
不需要说,都是演员,都知道刚才那场戏意味着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罗屹川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道具血浆,仰头看着陆虞。
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说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鼻音:
“阿东哥……陆虞,谢谢你。”
“这两个月跟你对戏,我真的学了很多,我以后……以后可能再也遇不到这么好的搭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