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过完,省城的天热得发闷。蝉叫得人心烦,院子里的枣树叶子晒得打卷。
李享知这几天睡不踏实。不是热的——是心里头有事。225那天从营业部回来,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谁也没告诉。那三个字是——“等消息“。
等什么消息?他自己说不清楚。只知道北边那个庞大的邻居,正在塌。塌的过程中,有人会发大财,有人会倒大霉。他不想当倒大霉的那个,也不想错过发大财的机会。可他得等一个消息——一个把这封信、这台机器、这罐头线、这个家,全串到一块的消息。
七月十一号,夜里。
那天白天热了一整天,到了傍晚,天忽然变了脸,乌云压下来,闷雷在远处滚。省城的夏天就这样,白天晒得人冒油,傍晚来一场暴雨。可这场暴雨下了半宿,没停。雨水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跟炒豆子似的。
李享知没睡。他坐在堂屋里,把收音机拧到最小的音量。收音机是那台老式的,方壳子,两个旋钮,一个调频一个调音。这台机子跟了他好几年了,从县城带到省城,喇叭有点劈了,可声音还出得来。
夜里十二点过了,省城电台的节目停了,换上了中央台的深夜时段。平日这个时段播的是音乐,可今晚不一样。
“……据塔斯社消息,俄罗斯联邦总统叶利钦签署命令,宣布对前苏联主要国有企业实行大规模私有化改革。分析人士指出,此举意味着前苏联工业体系将面临全面重组。与此同时,卢布兑美元汇率持续暴跌,莫斯科市场日用品价格飞涨,民众抢购生活物资。中国社科院专家表示,前苏联各加盟共和国轻工业物资严重短缺,部分重工业产品及军民两用设备出现闲置抛售迹象……“
李享知的手停了。他正端着搪瓷缸喝水,水送到嘴边,没喝。
他等着听下文。
“……据边境贸易部门消息,黑龙江、内蒙古、新疆等口岸近日易货贸易量激增。中国轻工产品——包括罐头、纺织品、日用杂货——在前苏联地区需求旺盛。部分贸易商以轻工产品换取前苏联工业设备、原材料及军民两用物资。专家指出,易货贸易在前苏联物资极度匮乏的窗口期存在显著套利空间,但需注意政策风险与汇率波动……“
他把搪瓷缸搁在桌上,水洒出来一点,他没管。
他站起来了。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收音机的电流声和窗外的雨声。他站在条桌前,脑子里翻出来的,不是今晚的新闻——是前世几十年的记忆。
前世他活到七十多岁。苏联解体那年,他四十来岁,在县城一个食品厂当车间主任。那会儿厂里效益还行,他没怎么关注外头的事。可后来,九十年代中期,厂里效益不行了,他下了岗。下岗以后,在茶馆里听人聊过——说当年有个人,拿了几车皮轻工产品去俄罗斯,换回来几架飞机,转手卖给航空公司,赚了多少多少。那个人姓牟。这个牟其中,后来他还专门打听过,知道是真的,不是编的。
再后来,他年纪大了,在县城捡破烂。有一年冬天,他在废品站捡到一本旧杂志,上头有一篇长文章,写的就是九十年代初中俄易货贸易。那篇文章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是因为感兴趣,是因为那时候他穷,捡破烂的日子没什么盼头,看看别人发财的故事,是个念想。文章里写的东西,他记了大半辈子。
前苏联的工业体系,全,但偏。重工业强——飞机、坦克、机床、钢材,要多少有多少。轻工业弱——罐头、暖壶、布匹、肥皂、糖果,什么都缺。两边的缺口正好对上。中国这边轻工业产能过剩,积压严重;前苏联那边重工业产能闲置,物资奇缺。这个剪刀差,就是套利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