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砸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周耀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着挡风玻璃，窗外的街景在模糊和清晰之间来回切换，他看着前面那盏红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人。
他第一次见到云沐芊，是在秦栖寒的公司，第一次见面就被她的大方自信折服，他是周家少爷，公司上下都把他当小孩哄，只有她跟他说话的时候会把他当成一个大人。
他离开之后，助理还追了出来，说秘书小姐给您泡了一杯咖啡，他接过，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看着床头柜上那个已经喝空了洗干净的咖啡杯，觉得自己大概是被一杯咖啡收买了。
之后他们开始慢慢熟悉起来，约着吃了几次饭，聊了很多有的没的。
云沐芊跟他见过的其他女孩不一样，她听人说话的时候是真的在听，目光落在你脸上，不飘不闪，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让你觉得你说的每句话她都接住了。
她温柔，但那种温柔不是刻意的，是渗透在每一个细节里的。
有一次他跟她抱怨家里管得太严，说他又不是小孩了，他妈还每天晚上打电话问他回不回家吃饭。
云沐芊只是安静地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说"你的家人爱你才会这样，等你再长大一点就好啦"。
那个"啦"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哄人的味道，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小孩。他当时心里那点不满一下子就散了，甚至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从来没跟他说过什么重话，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就只是跟他在一起，聊电影、聊书、聊他最近在听什么歌，他觉得她干净，一眼能望到底，她也不图他的钱，什么都不图。
可今晚，他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
雨越下越大。周耀把车停在了云沐芊住的小区外面，熄了火。
他没有带伞，打开车门的时候雨瞬间就把他淋透了。
雨水从他的头发往下淌，顺着额头流过眉骨，滑进眼睛里，涩得他眯了一下眼。他关了车门锁了车，站在雨里看着那栋楼的轮廓。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个瘦瘦的短发女生被他推了一把之后蹲在地上捡课本的样子。那天她穿着蓝白色的校服，袖口有一小块洗得发白的痕迹。
她书包带子断了之后她也没有捡那个书包，只是把散出来的课本一本一本摞好，抱在怀里，然后站起来走了。
后来他偶尔还会在校园里看见她。
她走路总是一个人，低着头的，跟谁也不说话。
课间操的时候她会站在队伍最后一排，前面的人挡住了她大半张脸。食堂里她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最简单的饭菜，吃得很慢，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窗外的梧桐树，然后继续吃。
后来遇见她，他也总喜欢欺负她，他那时什么都不懂，觉得没什么事，但现在他恨不得杀了自己。
她那时候叫蒋小花，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三个字，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那张脸跟云沐芊的脸叠在一起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
他从来没有认真回忆过蒋小花的眼睛，但此刻他站在这栋楼下，突然一切都回想得很真切。
他一步一步走进单元门，电梯里的不锈钢壁面映出他狼狈的样子，头发贴在额头上，衬衫湿透了黏在皮肤上，水顺着裤脚淌到地上，在脚边洇开一小滩。
他给云沐芊打电话，她立刻下楼，手里撑着把伞，只见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毛衣，头发松散地披着，看见他这副样子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来。
"周耀？你怎么湿成这样——"
她踮起脚尖，用自己的袖子轻轻擦着他湿透的头发，力道很轻，从额头擦到耳后，一下一下的。
"你也不打伞，"她一边擦一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下雨天要躲雨呀。"
明知道她现在对他温柔是在利用他，让他信任她，但他也心甘情愿。
她擦完头发，又伸手去擦他脸上的雨水，她微微仰头看着他的时候，暖光落进她瞳仁里，在深褐色的虹膜上碎成细小的光点。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注视过一个人的眼睛。
他忽然知道自己确定了。
就是她。
他从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蒋小花的眼睛，因为他那时候根本不在乎她长什么样。
但此刻他注视着云沐芊，看着她眼底那种温柔的、让他安心的光，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从前怎么也想不通的事情，他为什么会觉得云沐芊这么熟悉，那种熟悉感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有了。
那熟悉感不是来自云沐芊，是来自蒋小花。
那个被他推倒在地上、蹲下去捡课本的女生，在起身离开之前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短暂得几乎不存在，但他身体里某个地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