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初十,张三郎旬休。他方才听说赵嗣衡以诗许亲,早提着壶酒凑到东厢,亲眼看过王禹偁那四句言志诗,“元之,你这诗才起了个头吧?怎么不写全篇?”
王禹偁接过酒碗,神色认真,“言志诗,贵在实。人处某时,心则某志。我如今尚在科场之外,心中最重者,便是这四句。”
“不怨时命,不以家贫自轻。志在致君尧舜,学承孔姬。至于往后方略,未见未行,不肯强说。强写,便不是言志,是作态了。”
张三郎听得连连点头:“也对。话没说满,路还没走到,留些余地,方好下笔。你这个人,作诗和做人一个样……”
两人正说着,月洞门忽然被推开,张四娘脚步轻快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她手里捧着只红纸包,进门就朝张三郎晃了晃,“三哥,成了。”
张四娘把红纸包搁在书案上,往王禹偁跟前推了推,“王先生,赵家应了。这是赵先生回礼。”
她说完转身朝张三郎扬了扬下巴:“王干娘走时嘴没合拢过。我给了她二两银子,一匹细绢。她说做了一辈子媒,头回见用诗换亲的。”
张三郎点头,朝王禹偁笑道:“元之,你自己的礼自己拆看吧。”
王禹偁解开红纸包,里面是一方旧砚,两只新笔。
那砚不是凡物。色青灰,呵气便润,四角磨得圆熟,字口里还沁着旧墨。
两枝笔也是好笔,笔杆细直,毫锋新齐,杆尾松木气隐隐可闻。
张四娘看得啧舌,“赵先生肯拿这方砚出来,比回几匹绢都有诚意。这虽是旧砚,外头可没处寻。”
王禹偁把砚翻过来,底部刻“守拙”两个小字,“赵公知我心意。”
张三郎在旁瞥见了便笑,“一个刻守拙,一个题固穷。这门亲事,倒像两个老儒生商定的。”
王禹偁把笔砚放回红纸里,整了整衣襟,起身朝张四娘一揖:“有劳四娘子为王某奔走,此番恩情,容后再谢。”
张四娘连忙笑着避让,“先生言重了。这桩事能成,是赵先生慧眼识才,先生自己有真本事,我可不敢贪功。”
张三郎也替王禹偁高兴,“元之,那接下来就准备六礼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样都不能少。你在鄄城没有长辈,这事儿得咱们替你撑着。”
张四娘点头:“我已经跟王干娘说好了,后面的事她帮着张罗。问名和纳吉的时日我都看了,下月十二就是好日子。”
三人正说得热闹,院门忽响。
这回敲门声急促,吕三宝从门房出来开了门,原来是贺拦头站在门槛外面,额头上全是汗,衣摆上沾着层尘土。
张三郎听到动静,不慌不忙出了东厢房,见他那副模样,心中就是一惊。
果然,贺拦头进门也不坐,站在石桌边喘了口气,“三官人,方才有个行商从滑州来,在码头卸货。”
“他说这趟来得快,平时两三日到鄄城,这回一日半就到了。我有些好奇,就请他吃酒,让他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