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晋西南,克难城的一处高台之上,立着一所望河亭。
望河亭里,一个宽大的背影正双手扶着石栏杆,默然俯瞰着远处翻卷奔流的黄河。
这人正是第二战区最高长官,阎锡山。
梁化之站在他身后三步开外,两只手规规矩矩贴在裤缝边。
“会长,钱伯钧已经从三五八团那边押回来了,您看……这审讯的卷宗还要不要继续做?”
“做给谁看?”阎锡山头也没回,声音慢条斯理,带着浓重的五台口音。
梁化之闻言一滞,脑袋垂得更低了。
“没必要了。”阎锡山转了转右手大拇指上的扳指,“以通敌叛国罪,直接枪毙吧。”
“是……”梁化之应了一声,没敢多话。
“化之,你看看。”阎锡山抬起右手指着前方的河道。
梁化之抬头,顺着他手指方向,往远处的秦晋峡谷看去。
阎锡山继续开口,语气没听出息怒:这黄河主干的水势,滚滚向东,滔滔不绝。可两边那些个支沟岔流也不少。”
阎锡山伸出栏杆的手,五根手指缓缓张开,比划出一个向外扩散的手势。
“这些支流四处漫开,一点点往外流,越扩越宽。这日子久了嘛……难免会把本属于干流的地盘,全给占了去。”
梁化之顿时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也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将这番隐喻默默记在心底。
他知道这话到底在敲打谁。
整个山西境内,第二战区长官部自认是正统干流,可八路军这几年在敌后扎根发展,队伍越拉越大,根据地连成大片,在阎锡山眼里,那就是四处漫溢的支流,迟早要反客为主。
阎锡山没得到回应,这才疑惑地转过身来。
他两撇八字胡夹杂着灰白,面皮微松,一双浮肿的眼袋耷拉着,看起来像个乡下富家翁。
看出梁化之的心绪,他叹了口气,安抚道:“你不必自责,这次的事情办砸了,不全是你的差错。”
阎锡山两只手背到身后,手指轻轻搓动。
“楚云飞这手干得很绝啊,现在整个晋西北都知道他是公忠体国的良将。”
“我要是在这个当口撤他,那就是倒寒了前线将士的心,反倒对我不利。”
“会长明察。”梁化之赶紧接话,语气里透着懊恼:“我先前去走那一趟,实在没料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少防了这一步,让他占了先手。”
阎锡山盯着梁化之看了片刻,皱起了眉头:“我也纳闷,楚云飞是个纯粹的武将,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有城府?能反将一军?”
梁化之站直了身子,迎上长官的审视:“会长料事如神,确实是有人在背后指点他。”
“谁?”阎锡山语气一沉。
梁化之正色汇报:“我在八路军防区那边见过一个人。这人是三八六旅的一个团参谋长,名叫林辉。”
说到这个名字,梁化之的声调不自觉沉了下去,眉宇间浮起一层忌惮。
“这人年纪不大,但我当时跟他交涉,就觉得这人皮肉下藏的,全是老辣锋芒。”
“看似言语平和,实则咄咄逼人,城府极深。”
“他本是答应把钱伯钧直接交到我手,但又临时变卦。我推测,楚云飞如今的举动,大概率有他在支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