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王朝谁人不知,摄政王谢晏辞,是当朝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权臣。
新帝年幼登基,尚且无法亲理朝政,朝中大小政务,尽数由摄政王谢晏辞决断。他少年掌权,手段凌厉狠绝,城府深不可测,半生运筹帷幄,平定叛乱、整顿朝纲,稳稳撑起大启江山。世人皆惧他冷面无情、权势滔天,朝堂百官无人敢与之抗衡,后宫妃嫔、宫中宫人更是对他敬畏至极,避之不及。
无人知晓,这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为何会骤然到访偏僻破败、从无贵人踏足的浣衣局。
满室宫女瞬间尽数伏跪在地,头颅紧紧贴在冰冷的青砖上,身躯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大气不敢出一口。
林绾清心中亦是一震,指尖骤然收紧,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谢晏辞。
这个名字,是她午夜梦回时,最不敢触碰的执念与恨意,也是她如今绝境之中,唯一可能的转机。
半年前,林家冤案席卷朝野,满门倾覆。彼时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无人敢言,无人敢为林家辩驳半句,唯独手握最高权柄的摄政王谢晏辞,一言定案,亲手敲定了林家通敌叛国的罪名,彻底断了林家所有生机。
是他,亲手将赫赫扬扬的翰林林家,推入万丈深渊,让她从云端跌落泥沼,沦为卑贱罪奴。
可也是她暗中查探得知,当年林家一案疑点重重,诸多证据皆是伪造,朝堂之中,暗中构陷林家的势力盘根错节。谢晏辞当初定案,并非全然听信谗言,而是为了稳住朝局,制衡朝堂各方势力,不得已牺牲林家。
爱恨纠葛,恩怨难断,便是她与这位权臣之间最真实的写照。
风雪穿窗而入,裹挟着凛冽的寒气,吹散了屋内仅存的暖意。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浣衣局门口。
玄色锦袍绣着暗金云纹,衣料华贵,纹路肃穆,腰间束着玉带,衬得身姿挺拔如松、清冷如竹。男子身姿卓然,气度矜贵凛然,周身裹挟着久经上位的威压与凛冽寒气,仅仅是立在那里,便让整间破败的屋子都陷入极致的沉寂压抑之中。
谢晏辞缓步走入屋内,墨发玉冠束起,面容清俊无双,眉眼深邃淡漠。一双漆黑的眸子沉沉落在下方伏跪的宫人身上,无波无澜,却自带慑人威严,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所有伪装。
他极少踏足后宫,更从未到访过浣衣局这种卑贱之地。今日前来,并非巡查宫人劳作,只为一桩尘封半年的旧案,只为一个藏于尘埃之中的人。
张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上前跪拜,声音颤抖,语无伦次:“奴、奴婢参见摄政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谢晏辞未曾看她一眼,目光淡淡扫过满地伏跪的宫女,最终,精准无误地落在最角落的那道纤细身影上。
众人皆俯首叩地,唯有最角落的林绾清,脊背依旧挺直,未曾刻意低头谄媚,也未曾慌乱颤抖。她依照宫规恭敬跪拜,姿态规矩得体,却带着一股不肯弯折的坚韧风骨,在一众瑟瑟发抖的宫人之中,显得格外突兀醒目。
谢晏辞的眸光微微一顿,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半年未见,昔日那个温婉灵动、饱读诗书的翰林嫡女,早已被岁月与磨难磨去了所有娇贵意气。她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宫衣,身形清瘦单薄,青丝简单挽起,无半点珠翠修饰,素净得如同尘埃野草。
可唯独那双眼眸,依旧澄澈透亮,沉静坚韧,历经风雨打磨,反倒愈发清亮通透,藏着远超常人的隐忍与聪慧。
“抬起头来。”
低沉磁性的嗓音缓缓响起,语调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权威,在寂静的屋内缓缓回荡。
满室宫人皆是心头一颤,无人敢抬头。
唯有林绾清,闻言之后,缓缓、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坦然迎上他深邃凛冽的目光,不躲不避,不惧不怯。眼底没有滔天恨意,没有卑微乞求,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漠然,仿佛眼前这位亲手覆灭她家族的权臣,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路人。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滞。
谢晏辞静静看着她,目光深沉难辨,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想。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淡漠,听不出喜怒:“林绾清,在浣衣局半年,可知错?”
一句话,直接点破了她的身份。
张嬷嬷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满脸惊骇。她平日里肆意折辱打压林绾清,却从未想过,这位罪臣之女,竟能被摄政王亲自点名相见,这般待遇,绝非普通罪奴所能拥有。
周遭宫女亦是心头巨震,纷纷偷偷抬眼看向林绾清,眼底满是震惊与疑惑。
林绾清唇角微抿,嗓音清冷平稳,字字清晰:“臣女不知何错之有。”
语气恭敬,却带着无声的倔强。
她父亲一生忠君爱国,鞠躬尽瘁,从未有过半分叛国之举。林家满门清白,何来过错?纵使皇权压身,纵使身陷泥沼,她也绝不会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愈发压抑凝重。张嬷嬷吓得浑身冷汗,恨不得立刻捂住她的嘴。当众顶撞摄政王,这是株连的大罪,是自取灭亡!
可谢晏辞并未动怒,深邃的眼眸依旧沉沉锁在她身上,目光锐利如刀,细细审视着她脸上的每一寸神情。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贪生怕死之人,见过太多为了活命卑躬屈膝、颠倒黑白的人,却从未见过这般身处绝境、受尽磨难,依旧傲骨不改、本心不变的女子。
半年浣衣局的苦寒生活,未曾磨掉她的风骨,未曾摧毁她的心智,反倒让她愈发沉静、愈发坚韧。
“不知错?”谢晏辞低声重复一句,语调依旧平淡,“你林家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满门伏法,唯你苟活,贬为宫奴。举国皆知的罪名,你竟敢说不知错?”
林绾清眸光澄澈,不卑不亢,缓缓应答:“罪证虽在,却非实情。臣女之父,一生清正耿直,忠于君、忠于国,从未通敌,从未叛国。世间黑白,或可暂时颠倒,可天道公理,终有澄清之日。”
她的声音不大,轻柔却坚定,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风雪拍窗,屋内死寂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敢出声,满心惶恐地看着这位敢与摄政王对峙的女子。
谢晏辞静静凝视她许久,眼底寒意缓缓褪去,多了几分复杂难辨的深意。世人皆畏他、惧他、谄媚他、依附他,唯独这个女子,身负血海家仇,身陷绝境泥沼,却依旧敢在他面前,直言是非,坚守本心。
太过聪慧,太过隐忍,也太过清醒。
这般心性与胆识,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比拟。若是加以打磨,必将成为一柄利刃,可破迷局,可定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