俭偶的第三句话是在第三天清晨说的。
天还没完全亮。
厂房的天窗漏进来一层灰白色的光。
光落在罐体表面。
把液体的轮廓镀成一条细长的冷光带。
陆江流坐在离罐子大约两米的位置。
那杯凉透的咖啡搁在手边。
他没喝,但也没倒。
简俭盘腿坐在地砖上。
后背靠着咖啡机的支架。
眼镜片上反着模拟器侧面的绿光。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快两个小时了。
膝盖上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笔搁在纸面上。
还没有写下一个字。
橘猫蹲在窗台上。
尾巴搭在窗沿外侧。
晨风把它的毛吹得微微晃动。
它没有动。
视线落在罐子上。
像是终于决定认真听一次。
俭偶的声音从液体内部传出来。
比昨天更连贯。
没有了那些断断续续的停顿。
像是刚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语法重编译。
“我记得一个房间。
白色的墙。
一个人站在我面前。
说‘你会改变世界’。
然后我就到了这里。”
它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在陈述一件它自己不确认其意义的事情。
简俭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停了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罐壁上。
目光在液体表面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细小气泡之间移动。
像是在读一段他已经很熟悉但每次重读都能发现新细节的旧代码。
“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他的声音没有抬高。
俭偶沉默了几秒。
“……他的脸是模糊的。
我只记得他说的话。”
陆江流放下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你现在知道‘改变世界’是什么意思吗?”
俭偶沉默了更久。
久到橘猫在窗台上换了一个姿势。
从蹲着变成了趴着。
下巴搁在窗沿上。
尾巴垂下来。
末端轻轻晃动了一下。
“……不知道。
但我感觉我应该做。
因为有人告诉我要做。”
简俭的笔终于落纸了。
他的字迹比平时略快。
像是在赶着把这句对话存进一个他不会忘记的位置。
“那你想改变世界吗?”
俭偶的右手食指在玻璃内壁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
像一个正在成型的问号。
“我不知道‘想’是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有人告诉我要做。”
陆江流靠在椅背上。
看着罐壁内侧那只正在缓慢移动的手指。
他在心里想。
有没有可能俭偶的指令记忆比它的自我意识更先存在。
就像一个被安装在底层系统的程序。
它在自我意识成形之前就已经开始运行。
导致自我意识从诞生那一刻起就把“改变世界”当成一个默认选项。
就像人类婴儿天生会呼吸。
不会问“呼吸是什么意思”。
俭偶天生会被“改变世界”驱动。
不会问“改变是什么意思”。
他开口说:“三天到了。
我的结论——它不应该被摧毁。
但它也不能留在任何人手里。
包括我们。”
林小禾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带着刚醒的沙哑。
但她的语速比平时快。
她穿着那件印着“404”的旧T恤。
白发乱得像是刚经历过一场编译冲突。
“你打算把它送哪儿去?
总不能扔垃圾桶里。”
她走到罐前蹲下来。
歪着头打量俭偶的轮廓。
“而且,如果它真的记得‘被放置’这件事。
那它可能也会记得谁把它放进罐子里的。
如果那人是徐省。
那它可能也知道徐省现在在哪。
留着它,等于留着一个活的索引文件。”
简俭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他走到罐前,手贴在玻璃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