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可坐在值班室里,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窗外的光线已经从白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灰暗。
崔大可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中,面前的桌面上摊着那本一个字也没写的记录本,钢笔还搁在上面,笔帽也没有盖,笔尖上的墨水已经干了,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褐色圆点。
崔大可慢慢地把钢笔帽拧上,把记录本合上放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东西不多,几本巡逻记录、一个搪瓷缸子、一副旧手套、一盒火柴。
崔大可把它们一样一样放进布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拖长这个过程中仅剩的一点什么东西。
搪瓷缸子放进去的时候磕了一下桌角,发出一声闷响,崔大可没有停,又伸手把抽屉拉开,把里面那份名单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崔大可想着那些名单上的名字,想着自己从去年秋天开始,一次又一次地翻查、核实,想着老钱每回来汇报时脸上那层慢慢变薄的期望,想着每一份线索的来路和结果,如今都没有用了。
崔大可把布袋口扎好,放在桌角,然后站在屋里环顾了一圈。
值班室不大,墙角的铁皮柜子、桌子对面的长凳、窗台上那盆文竹,每一样东西崔大可都看了过去。
崔大可没有跟任何人告别,也没有在屋里多留,弯腰提起了那只布袋。
推开值班室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水泥地面上,泛着微光。
崔大可走出去,把门带上,锁好,然后把钥匙摘下来放在窗台上,钥匙留在那里,等孙干事来收。
放钥匙的时候手指在钥匙齿上停了一下,这把钥匙是崔大可第一天当上纠察队队长时领的,那时候崔大可还以为自己握着的是可以长久握在手里的东西。
松开手,钥匙落在窗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崔大可提着布袋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布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朝大院外面走去。
走到厂区门口的时候,碰见了郑大勇。
两个人隔着几步路碰上了,脚步都慢了下来。
崔大可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郑队长,郑副队长,我走了。”
郑大勇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崔大可手里那只布袋:“去农场?”
崔大可“嗯”了一声
郑大勇没有再问,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保重。”
说完这句之后,没有多停留,也没有再说别的客套话,只是端着搪瓷缸子侧身让了一下,给崔大可让出路来。
崔大可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郑大勇手里的搪瓷缸子微微转了一下,像是想抬起来又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放下,握在身侧。
两个人错身而过之后,崔大可继续往前走,郑大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厂区大门口的暮色里,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郑大勇走到值班室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推开门,屋里还是空的,刘铁柱今天下午不在。
坐在桌边,把搪瓷缸子放在桌角,看着对面那张空着的椅子。
郑大勇伸手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温的,不烫,正好。
想着副队长就副队长吧,至少还留在了厂里,至少不用去那个荒凉的地方。
崔大可刚才路过自己身边的时候,自己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崔大可也没有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