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军把文件放在桌角,又拿起了另一份,关于崔大可调往农场的调令草稿,表格和公章都已经填好了,只差最后的签字日期。
刘建军拿起那份调令看了一遍,手指在最末一栏停了一下,像是想提前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放下笔,把调令搁回待归档的文件夹里,等例会开完之后再走流程。
想到周文斌请客那天晚上递过来的那包东西,又想到今天这份调令上的名字,在脑子里把几件事串在一起想了一遍。
周文斌要做正队长,崔大可就得从纠察队清理出去,而农场正好有一个坑给他填。
节奏刚刚好,每一步都踩在该踩的地方,不早也不晚。
刘建军的手搭在调令上,没有拿起来,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纸页,按住了整个棋盘上他要走的那一步。
……
于海棠第一次认真注意到刘建军,是在革委会走廊里。
那天于海棠抱着一摞文件从办公室出来,转弯的时候差一点撞到人。
于海棠抬头想说“对不起”,看见是刘建军,话到嘴边换了一句:“刘副主任,不好意思,我没注意路。”
刘建军温和的说:“没事,走路当心点。”
说完侧身让了一下,让于海棠先过。
于海棠从刘建军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刘建军大衣袖口上有一颗扣子松了,用同色的线重新缝过,针脚细密整齐,像是自己缝的。
走过之后又走了两步才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刘建军已经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弯,消失在那扇门后面。
于海棠抱着文件站在原地,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
那天晚上于海棠回到西胡同院子,崔大可还没有回来。
于海棠坐在桌前,把文件整理好放回布袋里,然后拿起桌上的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脸跟平时一样,但于海棠看到自己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于海棠把镜子扣在桌上,站起来去灶台边烧水,水烧开了倒进搪瓷缸子里,捧在手心烫了一下又放下了。
于海棠想起崔大可,从领证到现在,崔大可每天都在忙着翻名单、找线索、争队长,回院子的时候也越来越晚。
两个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少到于海棠有时候怀疑这间屋子里住的到底是不是两个人。
当初崔大可是怎么算计自己的,于海棠心里比谁都清楚。
但于海棠从来没有当面跟崔大可翻过旧账,因为知道翻也没有用,那晚的事已经发生了,证也领了,自己再翻一万遍也翻不回原来的路上去。
可于海棠不说话,不等于于海棠认了。
于海棠又想起刘建军,市革委会下来的,三十五六岁,长相周正,说话办事都有分寸,不张扬也不露怯。
跟崔大可完全不一样,崔大可是那种油滑的、贴着你脸笑的、在你面前把“帮帮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说到你能背出来的那种人。
刘建军不主动说话,也不刻意套近乎,坐在办公室里翻文件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越是不知道刘建军在想什么,于海棠就越想靠近刘建军看一看。
于海棠不是没有试图接近过李怀德。
李怀德在轧钢厂厂里位子稳、说话算话,还带着一种崔大可身上永远不会有的沉稳劲儿。
于海棠试过几次,借着送文件、取通知的机会多坐一会儿,说话的声音放软一些,多问一句“李主任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但李怀德每一次都很客气地把于海棠打发走。
后来于海棠逐渐明白,李怀德这种人是不会碰自己的,不是不感兴趣,而是李怀德求稳。
李怀德不缺人,不需要为了一时痛快给自己埋下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