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崔行知走远,谢明烛低声说:“他倒会见风。来告状的,也是来撇清的。”萧烬说:“他不算坏。就是老派。他那一套救不了京,可留着能堵住更疯的人。”两人出了太庙。雨更大,满城水声。他们没回药铺,而是绕到南门去。南门的旧铜器摊因雨收了大半,只有两个缩在雨棚下,身前摆着几只蒙灰的小铜钟。萧烬走过去,拿起一只。小钟只有拇指大,极轻。钟身上果然刻着三个极细的字:“萧不跪”。他轻轻一摇,钟声像一根极细的铜丝,在雨声里颤。谢明烛听他摇钟,忽然说:“钟声越脆,越不像我们的声。”萧烬“嗯”了一声,把钟放回摊上,又扔了几个铜钱。摊主千恩万谢。他却不看,只对谢明烛说:“把钟买了,不是认。是听。听他们怎么曲我们的调子。”
谢明烛把那只小钟买下,用帕子包了。两人从南门折回,一路无话。回到药铺时,陆舫已经等在堂屋。他手边放着一只打开的铜钟,和摊上那只一个样。陆舫见他们回来,说:“这东西从昨日起,满城都是。不只南门,东西两市也有。刻法相同,不是小作坊一时兴起。有人成批做了。银料里还混了一点旧鼎灰。”他说着,用指尖在钟内壁上一刮,刮下极细一层灰。谢明烛凑近看。那灰极轻,可一触空气,便发出极淡的铜色。不是普通铜灰,是从前烬鼎上的旧物。有人把鼎灰掺进了小钟里。
“这就不是曲调了。”萧烬坐下来,“是有人要借塔静的势,造一个小鼎。小鼎不祭命,祭的是‘名’。天下人都说萧烬不跪,萧烬就真有那么点神了。神若不出来,就成了怨。神若出来,就成了靶。”
“得在它传遍九门之前压住。”陆舫说,“别用官,别用兵。用市井自己的规矩。让南门那些摊主自己去拆。再让鲁鞋底把话递出去:太孙没有不跪,监国也没有不跪。他们只是不再跪那个炉子。谁再造小钟,谁就是把新炉子往人脖子上套。”
谢玄这时从楼上下来。他听了半段,已经明白。他走到陆舫身边,拿起那只小钟,在耳边极轻地晃了一下。然后他说:“崔行知今日来,怕也是被人架着来试水。他若不说,人家也会借他的嘴说。好在他说了。”他把钟放下,对萧烬道:“明日朝会,就议这个。不查来源,不追造者,只废小钟。凡在九门内买卖‘余烬钟’、‘不跪钟’的,一律砸了重铸。铸成灯盏。让全城看,余烬只点灯,不造神。”
萧烬点头。谢明烛却补了一句:“灯盏上也不刻字。什么都不刻。刻了什么都会变成符。”谢玄看了女儿一眼,说:“你越来越像你母亲了。心细,嘴也利。”谢明烛没接。她低头给陆舫倒了杯冷茶。茶凉得极快,像这屋子里的热乎气也留不住。
当夜,雨仍没停。阿萤煮了一锅姜汤,满屋子都是又辣又热的气。萧烬坐在炉边,拿布擦那盏铜灯。灯焰比前几日还稳,只偶尔被窗外灌进的风吹得微微一低。谢明烛坐他旁边,把白天那只小钟放在膝上。钟不说话。它只是那么小,那么凉。像一粒从旧鼎上掉下来的铁。她忽然说:“如果我们不来,这钟也会响。只是响声里是别人。”
萧烬抬头看她。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像许多极细的影子。他说:“所以我们来了。不为了做神,也不为了做君。就为了这钟再响时,里头还是人的声。”谢明烛没再说话。她慢慢把头偏过去,靠在他肩上。萧烬没动,只把灯往她那侧移了移。外头的雨极轻极轻地打着瓦,像给他们这场没头没尾的夜,滴出一小片可以停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