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行回到客栈之后在桌边坐了很久。鞋铺的账册——孙得财、菱形纹鞋底。验尸记录——偏左的伤口、左撇子捕头。鞋印——孙家院墙外侧翻墙出入的痕迹。这三样证据单独看任何一样都不足以定一个人的罪,但放在一起之后指向一个已经不需要更多解释的方向:孙得财与孙柏年继母的死有关。他现在唯一缺的,是动机——孙得财为什么要杀孙柏年的继母?一个在县衙做了十几年的捕头,跟一个城郊农妇之间,应该没有任何交集才对。除非——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关系。
第二天一早,温景行去找了苏令仪。
"查一个人——孙得财年轻时候的事。他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在哪些地方待过、跟哪些人有过往来。"
苏令仪没有多问。她放下手里的茶碗,拉了拉斗笠的帽檐,转身出门了。
温景行自己则去了城北的一条老街——他在来清苑县的路上听说过一个传闻:孙柏年的继母在嫁人之前,曾在县城一户人家里做过丫鬟。做丫鬟的那户人家——正好也姓孙。
他在城北老街找到了一间低矮的瓦房。门口坐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满头白发,正在用一把蒲扇扇着炉子熬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
"老妈妈——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老太太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话——但没有拒绝他继续往下说。
"二十年前——有一个姓周的姑娘,在这附近一户人家里做过丫鬟。你记得这件事吗?"
老太太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小周——"她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出了这两个字,"那姑娘命苦。"
"她当年在哪户人家做事?"
"县衙孙家——孙捕头的姐姐家。孙捕头那时候还没娶亲,跟他姐姐住在一起。小周在那做了将近一年的工——后来嫁出去了。"
"她跟孙捕头——"
老太太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把扇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扇面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
"年轻人——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温景行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老太太身边的矮凳上。他没有再追问下去——老太太的回答已经足够清楚了。
从老太太那里得到的线索,补充上了他在清苑县追查到现在最缺少的那一环——孙得财和周氏之间早在二十年前就认识,而且那段关系显然不是普通的雇工和主家之间的关系。如果那种关系在她嫁人之后依然存在——如果那种关系在三个月前因为某种原因被孙柏年发现了——如果孙柏年因此与继母发生了冲突——那么孙得财杀人的动机就完整了。
当天傍晚苏令仪回来了,带来了一个更具体的信息——孙得财年轻时跟周氏确实有过一段来往,周氏嫁人后孙得财还跟她保持过书信联系。三个月前,有人看见孙得财在孙柏年家附近出现过不止一次。
"不止一次——那他在案发之前就去过孙家?"
"对。不止一个人看见他。有一个在孙家附近种菜的老农说——案发前大约四五天,他看见孙得财在孙家后面的巷子里来回走了几趟。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巡街——现在回想起来,他那个走法不像是在巡街,像是在等人。"
踩点。杀人的前奏——或者尝试联系周氏的前奏。
温景行把苏令仪带来的所有信息综合在一起,在脑子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时间线:二十年前孙得财与周氏相识→周氏嫁入孙家→三个月前孙柏年可能发现了什么→孙得财开始出现在孙家附近→案发当晚孙得财翻墙进入孙家→周氏死亡→孙得财栽赃孙柏年。
他现在只差最后一个环节就能把这条时间线锁死——孙得财本人的供述。
(第一百零五章完)
*钩子:城北的老太太用沉默回答了他最想问的那个问题——孙得财和周氏之间,二十年前确有一段不能公开的过往。苏令仪从种菜老农口中得到了一条更具体的线索——案发前四五天,孙得财就多次出现在孙家附近。他不是临时起意——他是提前计划好的。二十年前那条被埋下的线,在三个月前被孙柏年无意中扯了出来。而扯出那条线的人,现在还被关在死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