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在刑部大堂举行。卯时二刻,刑部尚书何鉴、大理寺卿赵鉴、左都御史刘宇三人升堂就座。刑部大堂宽敞高大,正中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匾下的桌案上摆着印信、惊堂木和签筒。堂下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左右,鸦雀无声。
温景行穿着一身北镇抚司书吏的青色袍服,站在堂侧的一张书案后面。他面前摊着一沓空白纸和一支蘸饱了墨的笔——他的公开身份是"记录员",负责抄录堂上的供词。但他手里的笔几乎没有动过——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堂上。
第一个被带上堂的是许超——不,是他的死亡证明和京县衙门的仵作验尸报告。许超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对质,但尸体的证据还在。仵作在堂上宣读验尸结论——"死者许超,男,年约四十五岁。尸体于通州城外运河边被发现,颈部有勒痕,身上绑有石块。死亡时间约在发现前两到三天。死因为被人勒死后抛入水中。"许超死了——但他留下的证据链是活的。他铁箱里的信件、当票、名单——全部已经作为物证呈堂。
第二个被带上堂的是张永。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头发披散着,但走路的姿态还算平稳。他站在堂下,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一个人。何鉴拿起惊堂木在案上拍了一下——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堂下何人?"
"罪人张永。原司礼监少监。"
"张永——正德二年三月,是否由你代表司礼监签发了一道向蓟州仓调拨军粮六百石的密令?"
张永沉默了片刻。
"是。"
"那道密令——是否真实?"
"不是。"张永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六百石军粮不是真实的军粮调拨——是刘瑾让我伪造的。"
堂上安静了一瞬。何鉴看了一眼刘宇——刘宇的脸色已经白了。
"张永——你把话说清楚。"
"那六百石军粮的调令是伪造的。蓟州仓根本没有那么多存粮——是刘瑾让我用蓟州仓的名义签发密令,同时让淮安仓以同样的数目做了一笔出库记录。同一批粮食——在账面上变成了两批。多出来的那批,以御用的名义从通州装了快船,直接运到了宣府镇国府。"
"谁把这些粮食调到镇国府的?"
"尚膳监太监许超。"
"那些粮食——最终去了哪里?"
"镇国府的酿酒坊。"张永说,"以酿酒原料的名义入库,实际是用来洗钱的。许超把官粮变成私酒,卖给京城的酒楼和富商。卖酒的钱通过七家当铺洗白之后——送进了司礼监刘瑾的私账。"
"刘瑾知道这些吗?"
"知道。所有计划都是他亲自定的。我只是执行者。"
何鉴的手指攥紧了惊堂木的边缘,但没有拍下去。
"张永——你说的这些话,可愿签字画押?"
"愿意。"
何鉴让书吏把供词送到张永面前。张永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第三个被带上堂的是马奎。马奎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是萧承煜让人给他准备的。证人上堂不穿囚服,这是规矩。他在堂上跪下,声音平稳——
"罪人马奎。原锦衣卫通州千户所百户。"
"马奎——你把正德二年三月十七日夜里看到的事情,重新说一遍。"
马奎说了一遍。正德二年三月十七——六百石军粮到了边关——他没有亲眼看见粮食出关——他看见那些装满麻袋的马车从镇国府的侧门进去了。
"你为什么当时没有上报?"
"因为下密令的人是司礼监少监张永。他手里有兵部的正式调令——调令上写明''急送镇国府,不得延误''。我只是一个百户,没有资格拦这道命令——也不敢拦。"
"你后来为什么选择了站出来?"
"因为温景行找到了我。他给我看了刘瑾写给许超和写给张永的那些信。我看了之后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了。"
何鉴没有再问。他宣读了判决——
"刘瑾、张永、许超三人——合谋伪造御用粮调令、贪墨漕粮、假传圣旨、栽赃陷害—按《大明律》,''奸党''条——凡交结朋党、紊乱朝政者——本人凌迟处死,妻子为奴,财产入官。"
刘宇坐在监督官的位置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第八十四章完)
*钩子:张永当堂招供、签字画押。马奎亲口还原了军粮入镇国府的完整过程。三司会审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全部审完——因为证据太完整了,从密令到调令到账册到人证——每一条线都封死了刘瑾的所有辩解余地。但刘宇坐在监督席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他的沉默——比任何一句话都更让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