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眼中异彩一闪。
他盯着大汉的眼神,沉声问道:“你,来自朔西?”
大汉目光如炬,毫不闪躲,抱拳答道:“正是!”
“殿下,草民董元良,生于朔西,长于朔西。”
李恪微微颔首,神色肃然:“说说你的来历。”
“诺!”董元良挺直了脊梁,声音浑厚而带着几分沧桑,“草民在朔西,苦熬了十二个春秋。”
“朔西虽属大唐疆土,但草民的家乡恰在祁连山北麓的深谷之中,远离边军主力驻防之所。朝廷的烽燧与戍堡皆沿河西走廊一线排布,官府管不到,边军护不及。”
“每逢秋冬之际,吐蕃与大食的游骑便会绕过官军防线,趁夜色翻山越岭,如鬼魅般潜入这些薄弱之地。他们不攻城、不掠镇,专挑无人看守的山村下手,杀人放火,掳掠丁口。他们将我们朔西百姓视作两脚羊,抓去为奴,任意宰割……”
“每逢劫难,父母便会带着草民,逃入那绵延的祁连山中,待到胡骑退去,方敢归家。”
“可那祁连山深处,岂是善地?毒虫猛兽横行,雪豹野狼环伺。每一次进山,皆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九死一生才得保全性命。”
说到此处,董元良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敬畏与寒意,继续道:“更兼山中多有异族与胡匪趁火打劫。不从者,当场格杀,与胡骑无异;顺从者,便被掳走,生死不知。”
“朔西民间皆传,那祁连山深处蛰伏着一条上古孽龙。它似龙非龙,身披玄鳞,生有双角,潜伏于深渊之中。每逢雷雨交加之夜,山中便传出如龙吟般的嘶吼,声震百里。那些胡匪和异族,便是受了这孽龙的蛊惑,自诩为龙的爪牙,专门替它捕食活人。”
李恪闻言一愣,眉头微挑:“祁连山中,有龙?”
董元良摇了摇头,神色肃穆:“草民不敢妄言,只因未曾亲眼得见。但那等凶物,绝非寻常野兽可比。”
“呵呵呵……”李恪俊朗一笑,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这董元良言辞质朴,却条理分明,性格谨慎沉稳,是个难得的人才。
祁连山脉绵延千里,原始森林密布,世人多有敬畏,将山中罕见的巨蟒或异兽奉为神龙,李恪倒也不觉惊奇。
他不再追问龙之事,话锋一转:“后来呢?你又怎会流落至长安城外?”
董元良眼中浮现出悲怆之色,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色之日:“草民十三岁生辰那日,吐蕃铁骑如鬼魅般破村而入,全村老小皆被掳往吐蕃为奴。”
“途中,乡亲们拼死暴动,斩杀了不少胡兵,四散逃命。草民,便是那九死一生中的幸存者。”
“只可惜,父母在乱军中失散,至今生死未卜……”
董元良深吸一口气,将悲痛压下:“后来,草民一路乞讨流落至长安城外,幸遇恩师收留,在赵家村结庐而居,以打猎为生,随师父修习武艺。”
“那昭武旧地的胡匪,在附近为祸乡里,无恶不作。草民心中早有除害之念。”
“哦?”李恪来了兴致,“也就是说,你有心杀贼,却未曾付诸行动?”
董元良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股决绝:“殿下,草民是个知行合一之人!”
“那一夜,草民夜探昭武旧地,却骇然发现……那帮胡匪,竟与官军把臂言欢,狼狈为奸!”
“若非顾及乡亲们的安危,怕引来无妄之灾,那一夜,草民定要将那些披着官服的败类一并斩了!”
“但,草民忍了。”
“今日,惊闻殿下受封朔西,途经此地剿灭胡匪,誓与天下恶徒宣战。草民特去瞻仰殿下所筑的京观,赫然发现,在那血肉模糊的头颅中,竟有一人,是曾在昭武旧地出现过的恶官!”
“他虽面目全非,但草民却认得他身上的特征。”
“草民斗胆揣测……那些被毁去面容、混在胡匪中的头颅,皆是与胡匪勾结的官兵吧?”
李恪不置可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何以如此笃定?”
董元良神色笃定,斩钉截铁道:“必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