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隘口的火光尚未熄灭,遍地尸骸与断裂的兵刃被夜风卷得簌簌作响。
刚刚击溃巴力叛军主力的大周士卒,尚且握着染血的长枪,呼吸粗重,满身疲惫。连续三日血战,人人带伤,甲胄开裂,手掌被枪柄磨得血肉模糊,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隘口死守战已然落幕。
可那道隐在山林黑影里的低语落下的瞬间,整片战场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不是风声,不是甲叶晃动的碎响。
是整齐划一、没有半分人声气息的踏地声。
咚、咚、咚。
沉闷、厚重、机械。
从隘口两侧漆黑的密林深处,密密麻麻的黑影缓缓走出,一步一步,踏碎夜色,逼临战场。
他们不披军旗,不着叛军甲胄,甚至没有任何标识,全身裹着暗沉的玄铁重甲,面罩遮住整张脸面,只留两道漆黑空洞的眼窝,不见目光,不见神情。
人数不多,堪堪三百,却列着最森严的死阵,步伐分毫不差,百人成列,三列横推,死寂无声,无一人喘息,无一人异动。
这便是藏在落霞谷十年的隐秘——黑锋死兵。
是幕后之人耗费十载光阴,耗尽资源,亲手驯养的死卒。
不同于寻常征募的士卒,也不同于叛军的悍勇亡命之徒。这些人无七情六欲,无恐惧退缩,不知疼痛,不畏生死,脑海中唯有一道执念:拦敌、杀敌、死战到底。
“那是什么?”
前排的大周哨兵瞳孔骤缩,手中长枪下意识握紧,指节泛白。
方才大战过后,残余的数千叛军早已溃逃,战场已然肃清,谁也未曾料到,暗处竟还藏着这样一支诡异至极的精锐。
老将李泰策马冲到苏烬身侧,目光死死盯着逼近的黑锋死兵,久经沙场的面容第一次浮现出凝重至极的神色,声线沉如惊雷:“苏小将军,不对劲!这批人绝非普通私兵,气息、阵形、心性,皆是死兵制式!是养死阵练出来的死卒!”
沙场老将阅战无数,见过悍不畏死的蛮族铁骑,见过以命搏杀的叛军死士,却从未见过这般毫无生气的兵卒。
三百人伫立夜色之中,如同三百尊冰冷的铁人,没有战意嘶吼,没有兵刃寒光的炫耀,却自带一股碾压一切的死寂煞气,压得周遭夜风都停滞不动。
苏烬勒住战马,周身残存的硝烟随风散开,他目光锐利如鹰,扫过迎面而来的死兵阵列,瞬间看穿其中关键。
这些死兵甲胄厚重,每一副玄铁重甲都经过特殊锻造,寻常刀枪劈砍,根本难以破防。更致命的是,他们脚步沉稳,重心极低,显然常年苦修近身搏杀,舍弃了骑兵奔袭、远箭对射的战法,专攻贴身血战、破阵绞杀。
“全军列盾墙,长枪前置,稳住阵脚,不许贸然冲锋!”
苏烬声线冷冽,瞬间下达军令。
经历无数恶战的大周士卒瞬间回神,强忍疲惫,迅速结阵。层层巨盾层层叠叠拼接而起,构筑成厚实的钢铁壁垒,长枪从盾缝之中笔直刺出,锋芒朝外,死死对准逼近的死兵。
可预想中的冲锋并未到来。
三百黑锋死兵行至战场中央,骤然止步。
下一瞬,整齐划一的卸甲声响彻夜色。
他们单手扣住肩甲卡扣,干脆利落褪去外层厚重玄铁重甲,只留贴身漆黑劲装,露出布满老茧与旧伤的精悍躯体。重甲落地,轰然震起尘土,足见方才负重之重。
褪去重甲的死兵,速度骤然暴涨。
没有任何阵型铺垫,三百人同时俯身、拔刀。
短柄玄铁斩刃,无光无芒,隐在夜色里,锋利得骇人。
“杀。”
没有千军呐喊,仅有三百道沙哑、嘶哑、毫无情绪的单字,同时炸响。
声音干涩冰冷,不似活人发声,宛如地狱鬼卒低吟。
话音落,三百死兵骤然暴冲!
速度快得离谱,远超寻常精锐步卒,身形低矮,贴地疾冲,规避所有正面箭矢,直扑大周盾墙阵!
城头弓箭手即刻放箭,漫天箭雨倾泻而下,精准覆盖死兵冲锋路径。
噗嗤、噗嗤!
箭矢尽数命中躯体,穿透皮肉,深深扎入肩背腰腹!
可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中箭的黑锋死兵没有倒地,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半分吃痛的晃动。
他们任由箭羽嵌在血肉之中,依旧保持着极致的冲锋速度,眼神空洞,步履不改,身上流血,动作却愈发悍厉。
“不知痛觉!是彻头彻尾的死兵!”李泰双目骤睁,心头巨震。
寻常士卒中箭负伤,必会战力大减、阵型松动,哪怕是亡命之徒,重伤之下也会心生怯意。
可这些人,早已被磨灭了所有体感,血肉躯体,不过是杀敌的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