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我先做个说明,当时在我办公室里的,只有我和孙书记两个人。我可以拿党性担保,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这件事说白了,就是一场误会。"
"误会?"尹长征把钢笔往桌上一搁,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语气却开始带刺了"沙书记,说句您不爱听的,请您别避重就轻。什么样的误会,能逼得一个省委常委、副省级城市的市委书记,大白天的从窗户里跳下去?您这个''误会''二字,分量是不是太轻了些?"
沙瑞金被噎了一下,面色泛红,却又发作不得,只好耐着性子解释:"我说的误会,其实就是话赶话赶到那儿了。孙书记来的时候,本来就憋着一肚子气,上午开会没叫他,他心里不痛快。我那天手头事情也多,说话确实不客气,没有尊重老同志的感情,这是我要检讨的地方。"
高育良吐出一口烟雾,隔着那层白蒙蒙的烟气,眼神有些捉摸不定:"沙书记,您的意思是,因为您对孙书记不够尊重,孙书记就跳楼了?孙书记摸爬滚打一辈子,这点气量都没有,不可能吧,这话……传出去,怕是没人信吧。"
田国富适时接过话头"高书记,我插一句。昨天的事,我做了深入了解。上午的会没通知孙书记参加,他心里就有了疙瘩。后来会上又通过了拆除吕州美食城的决议,他心里就更不痛快了。这算是累积的情绪,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儿。"
沙瑞金赶紧顺着台阶往下走:"对,田书记说的是。而且昨天上午那个会,本来就是个见面会,可尹省长做事雷厉风行——"
他本想甩一半锅给尹长征,但话刚出口,就被尹长征不客气地截断了。
"哎,沙书记,您这可是颠倒黑白了。"尹长征皮笑肉不笑地摆摆手,"昨天那个议题刚提出来的时候,高书记可提醒过您,说场合不对、火候不到。您当时那可是大义凛然,说什么''发展不能等、民心不能拖'',一口就把吕州美食城给拍板拆了。这事儿,在座的都有记忆,您赖不到我头上。"
沙瑞金被顶得下不来台,只好又咳嗽了一声,姿态放得更低:"这件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我承认。"
田国富看场面快失控了,连忙把话头拽回来:"那个……那件事顶多算间接因素。咱们先说说直接的。据我了解,孙书记昨天下午两点多就到了省委大院,想找您面谈吕州美食城的事。被白秘书挡在门外,最后孙书记在会议室等了两个多小时,才被接见。可进去之后不到十分钟,孙书记就……"
田国富没把最后那个"跳"字说出来,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高育良弹了弹烟灰,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按照田书记的说法,是白秘书把孙书记挡在门外,晾了两个多钟头,才最终导致了那个结果?一个处级秘书,把一个副部级常委拦在门外俩小时,这要是说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沙书记您的大门口挂着''谢绝访客''的牌子呢。"
田国富听出高育良话里的陷阱,赶紧找补:"当然不完全是白秘书的责任,白秘书只是很大一部分诱因。归根结底,还是孙书记心里的气没顺过来,加上年纪大了,情绪一激动……"
沙瑞金也意识到必须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一部分,否则就显得太假:"我也有问题。这件事办得太急躁了,吕州美食城的拆迁决定确实草率。另外,我平时对秘书的管理太松懈,小白年轻气盛,孙书记打电话的时候叫了他一声''白秘书'',他就觉得老书记不尊重他,心里不痛快,便故意晾着人家。这是他的不对,也是我管束不力的责任。"
尹长征冷冷地哼了一声:"沙书记,这您可得好好反思反思。孙书记是副部级的省委常委,叫一个处级秘书一声''白秘书'',半点毛病没有。可就因为这一声称呼,一个秘书就敢把一位省委常委挡在门外两个钟头,知道的说白秘书狗仗人势、目无尊长,不知道的,还以为沙书记您这座庙的门槛太高,连省委常委都迈不进来呢。"
这话说得极重,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沙瑞金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他今天就是来当靶子的,无论这些人说什么,他都得受着,受得越狠,上面调查组来了之后反而越容易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