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下游的芦苇荡里,两个穿着日式劳工服的特高课便衣正蹲在浅滩上。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把捞上来的那只破竹筐用油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一个帆布袋里。另一个年轻些的在旁边打着手电,在水里来回搜索着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就这一只。”年轻的便衣直起腰来,抖了抖沾满淤泥的手,“其他的竹筐应该被水冲到更下游去了。”
“一只就够了。”年长的便衣掂了掂帆布袋,“走,送回去给课长。”
两个人翻过芦苇荡的堤坝,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那只破竹筐就被送到了井上清一郎的桌上。
井上没有急着看竹筐。他先让参谋去泡了一壶新茶,自己坐在办公桌后面慢慢翻着一本厚厚的商业名册。那是上海商会1936年版的注册企业名录,里面按照行业分类登记了上海滩所有合法经营的商号。
他翻到了“水产渔业”那一栏,手指沿着名录一个一个地往下划。
“太湖水产行,苏州河南岸码头127号,经营者:姚某,主营太湖淡水鱼批发、零售及代运。”
井上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名录合上,拿起那只破竹筐开始仔细观察。竹筐在水里泡了两天已经松散变形,但筐底的编织花纹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一种独特的“人字纹”编法,每三根竹篾为一组交叉编织,在交叉点上还缠绕了一根更细的竹丝用于固定,
这种编法是太湖一带渔民的传统手艺。上海本地的竹筐用的是“十字纹”,苏北的用“井字纹”,只有太湖流域的渔民才用这种“人字纹”。
井上从筐底的缝隙里刮出了一小撮灰色的泥沙,放在白纸上摊开。他拿起放大镜凑到灯下仔细观察。那泥沙的颜色偏青,颗粒极细,和黄浦江常见的灰黄色粗砂完全不同。
“太湖的湖底淤泥。”他放下放大镜,对身后站着的参谋说,“这只竹筐,就是太湖水产行的运鱼筐。”
参谋凑过来看了一眼:“课长的意思是……”
“姚三七。”井上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面,“前些天黄浦江上那场碰瓷闹剧,带头的就是这个人。他的运鱼船撞上我们的巡逻艇,表面上看是意外,但时间点太巧了,正好是郑耀先的驳船通过检查哨的那几分钟。”
他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太湖水产行的码头一直延伸到黄浦江与长江的交汇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天帮郑耀先运黄金的驳船,就是从太湖水产行的码头出发的。姚三七不仅提供了掩护,很可能连船都是他的。”
参谋的表情变得兴奋起来:“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直接去查封太湖水产行?”
“不急。”井上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一个能帮特务处运黄金的人,背后的水一定很深。我们先派人盯着,看看他还跟什么人有来往。”
他沉吟了一下,又补充道:“另外,把我们在苏州河南岸的线人全部激活,让他们去打听太湖水产行最近的动静。人员进出、货物运输、有没有反常的迹象,都要报上来。”
“是!”
参谋走后,井上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地图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知道这一次必须谨慎。上一次在十六铺布陷阱想抓郑耀先,结果被对方来了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不但黄金没截到,还折了好几个人。
郑耀先这个人,每一步棋都比你多算三步。你以为你在下套,其实你自己才是被套进去的那个,
但这一次,破竹筐给了他一个实实在在的物证。
物证不会骗人。
特务处临时据点里,郑耀先正在听宋孝安的汇报。
“六哥,我让人在水产行附近转了一圈。”宋孝安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不安,“码头上新来了几个苦力,说是从浦东过来找活干的。我让老赵去打听了一下,那几个人身上没有老茧,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不是干苦力的料。”
郑耀先靠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特高课的人已经盯上了水产行。
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有几个人?”
“三个。分散在码头的不同位置,一个在扛包的队伍里混着,一个在对面的馄饨摊上坐着喝汤,还有一个蹲在河边假装钓鱼。”
“钓鱼的那个最可疑。”郑耀先冷笑了一下,“苏州河的水臭成那样,鱼早死绝了,谁会去那儿钓鱼?”
宋孝安也忍不住笑了:“日本人装中国苦力,总是装不像。那种骨子里的僵硬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别笑。”郑耀先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井上把人盯在了水产行,说明他已经从某个地方找到了线索,不管是竹筐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姚三七已经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