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废不报废,不是靠你的嗓门定的。”
他扬起单子。
“多少钱修,修完敢不敢跑近海,靠的是这张单子,靠的是修船师傅的手艺!”
他转向众人,语速平稳。
“第一,船底渗水,关系命脉,明天进干船坞先修底。”
“第二,甲板腐烂,换板加固,后天买好木料进场。”
“第三,机头异响,大修保养。其余红漆内饰,全往后排!”
魏东海在船头吐掉烟头,朗声补了一句。
“旧船大修,这三项是绕不开的家常便饭,这叫规矩!真正要命的,是知道有病还捂着瞒着下海!”
孟二混张了张嘴,脸憋成了猪肝色。
“修船的手艺,得配上明白的账。”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外围传来。
码头的人纷纷回头。
苏晚晴风尘仆仆,头发被海风吹得微乱,手里抱着那口算盘,臂弯夹着两本黑皮账册。
一夜未归,她一路从沙湾村找了过来。
人群自发让出一条路。
她走上跳板,脚步很稳。走到船头,目光落在刚刷好的三个大字上。
“晚晴号”。
苏晚晴脚步一停。
手指抠紧了怀里的黑皮账册。
她没抬头看陈浪。
也没说半句体己话。
陈浪走上前,将写满毛病的三项清单递过去。
“底舱,甲板,机头。都是死病。”
苏晚晴接过单子扫了一眼。
算盘往船舷木桶上一架。
“哗啦!”算珠拨开。
她当场翻开新账册,拔出钢笔。
“今日起,开新账。”
她声音清亮,码头每个人都听得见。
“立《渔船专项维修台账》。”
“第一项,船底补缝。预算三百元。不干完不查甲板。”
“第二项,甲板换料。预算两百元。只换好木,不凑合。”
“第三项,柴油机大修。预算四百元。师傅不签字画押,钱不结。”
笔尖在纸上飞舞。
“每一项修缮,写明费用支出。经手人留名,见证人留印。修完一项,复查一项,过关一项,再推下一项。”
她停笔,抬头看向跳板外的众人。
“晚晴号的规矩全在这本账里。修船的钱,陈家院不短一分。但凡来干活的,必须按账交差。”
围观的几个老搬运工竖起大拇指。
孟二混带来的混混互相对视,悄悄往后退。
孟二混憋了半天,找不到反驳的词,恶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行!我看你们这账本能不能挡住海里的浪!”
说罢带着人钻出人群溜了。
傍晚。
残阳铺在海面,人群散尽。
先前的谣言不攻自破,不少修船工主动来打听明天要不要人手。
船头上剩下陈浪、苏晚晴、李二牛和魏东海四人。
苏晚晴坐在甲板马扎上,陈浪打着手电给她照明。
“船底渗水点,左舱第三板,记上。”
“甲板坏板,后侧四尺两寸,记上。”
“机头工时预备,记上。”
船名定下。
瑕疵明了。
修船款分笔列清。
陈浪按下手电开关。光束灭掉,远处的沧宁海彻底融进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