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哪?”
朱棣的嗓音低沉。
林默看着这对大明朝最高贵的父子,再次重复了一遍。
“臣要离开大明。”
“回臣来的地方。”
武英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朱棣缓缓伸出右手。
那只常年握着天子剑的大手,在半空中悬停了足足两息的时间。
随后,重重地落在了林默的肩膀上!
五指猛地收紧!
甚至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朱棣手掌心里传来的那股力量。
朱棣的嘴唇死死抿成了一条直线,腮帮子两侧的肌肉高高鼓起。
他没有挽留。
因为他知道,留不住。
朱棣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身躯犹如铁塔般笔直。
他深深地盯着林默的眼睛,上下嘴唇艰难地开合。
“林国公,还有什么要交代朕的吗?”
林默拱手。
“有!”
朱棣脸上漏出郑重的表情。
“林国公请讲!”
林默正色。
“今日请对武英殿,敢以将死之言,上陈陛下,下授太子。”
“陛下即位以来南平交阯,东定倭国,威加四海,功迈汉唐。 ”
“石见之银,岁入巨万;占城之稻,岁可三熟。”
“此皆陛下神武所致,国家之福也。”
“臣掌户部三十余年,又参预机务,有四事,敢为陛下陈之。”
“其一,安南国本,当化为内地。”
“交阯既下,其地一年三熟,乃天赐粮仓,弃之万万不可。”
“ 臣请陛下:
以内地之法治之,勿以羁縻待之;
迁内地无地之民实之,给田给种,三年免赋。
十年之后,交阯之粮,可济两广、福建,甚至北运京师;
占城稻种,于岭南、湖南试种,若能推广至长江流域,岁增粮何止千万石?
此乃万世之利。”
“其二,石见银利,当慎掌之。”
“倭国既平,石见银山,岁出白银百万两,此乃国家大利,然亦有大患;”
“银多则钱贱,钱贱则物价腾涌。”
“今京师米价已涨三成,此其验也。”
“臣请以银易谷,广建常平仓,粮价稳则民心稳;”
“设银矿提督,以重臣领之,严禁私采私贩。”
“银利归朝廷,则朝廷富;”
“银利落私人之手,则豪强起。”
“臣请立银本位之法,田赋商税,皆可以银折纳。”
“银为国本,币制一,则天下财用皆在朝廷掌握之中。”
“其三,扩张之势,当有节奏。”
“陛下英武,欲开疆拓土,臣不敢阻。”
“然兵凶战危,民力有限,扩张不可无度。”
“打一个,消化一个,再打下一个。 ”
“交阯、倭国新附,当以三年为期,设官、移民、屯田、教化,待其根基稳固,再图他方;”
“漠北残元,可以守为攻。”
“边将屯田守险,以逸待劳,敌来则击,敌去勿追。”
“穷兵漠北,耗粮耗人,所得不过空城,不若守边之利大;”
“南洋诸岛,可以商带政。”
“下西洋之船队,既可通商,亦可宣威。”
“以商养战,以战护商,比之纯用兵,利莫大焉。”
“其四,富贵之时,当思危惧。”
“今国家有钱有粮,内外和谐,此诚盛世之兆。”
“然盛世之下,最易生骄。”
“臣请陛下:
勿以多金而轻用。
大工征伐,皆当量力。
今日之有余,安知他日之不绌?
勿以胜而轻敌。
百战百胜,亦有百败。
每战必谋定而后动,勿因一时之怒而轻开边衅;
勿以富而忘民。
朝廷有钱,不等于百姓有钱。
藏富于民,才是真富。”
朱棣点头,抚须:
“林卿所言,皆是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