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候车室的大门打开,陈建跟随着汹涌的人流,扛着蛇皮袋,拼命地挤向站台。
停靠在站台上的,是一列长达二十节的绿皮火车。车厢连接处喷吐着白色的蒸汽。
车门刚一打开,人群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车厢。
陈建凭着年轻力壮,硬是挤到了一个靠窗的座位。他把蛇皮袋塞进座位底下的空隙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车厢里的气味很快变得复杂起来。旱烟的烟味、潮湿棉衣的霉味、汗臭味以及各种干粮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在封闭的空间里发酵。
列车拉响汽笛,伴随着钢铁车轮与铁轨接缝处发出的“哐当、哐当”声,缓缓驶出车站。
陈建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雪景,心里既有对未知的恐惧,也有一种挣脱了牢笼的狂热。
他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三个年轻人,口音听起来像是陕北那边的。他们同样背着简单的行囊,眼神中闪烁着相似的光芒。
“兄弟,你也是去特区的?”对面一个留着平头的青年主动递过来一根烟。
陈建接过烟,点燃抽了一口,点了点头。
“是啊。在老家待着没意思。听说那边只要肯出力,地上都能捡到钱。”
“可不是嘛。我们村大队书记的儿子先去的,回来过年的时候,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日本电子表。那玩意儿在咱们这供销社里,有票都买不着。”平头青年兴奋地比划着。
“不过我听说,去那边的火车不好坐,而且到了地方,还得过一道铁丝网,查得严着呢。”旁边的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插话道。
“有证怕什么。咱们是去卖力气的,又不是去干坏事。”陈建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张通行证。
绿皮火车在广袤的大地上日夜兼程地行驶。
这是一场漫长而枯燥的旅途。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多,过道上、厕所门口、甚至座椅靠背的顶部,都坐满了人。
到了晚上,车厢里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芒。疲惫的人们互相依偎着打盹。呼噜声、磨牙声和偶尔的婴儿啼哭声交织在一起。
陈建饿了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邦邦的杂面馒头,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咽下去。
随着列车不断向南行驶。
窗外的景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三天后。
当列车穿过南岭的隧道,驶入广东境内时。
车厢里的温度明显升高。那些穿着厚重棉袄的北方人,开始热得满头大汗,纷纷脱下外衣,只穿着单薄的衬衫。
窗外不再是光秃秃的黄土地和白雪,而是漫山遍野的常绿阔叶林和绿油油的水稻田。
“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前方即将到达终点站,广州站。请前往特区方向的旅客,下车后前往南站转乘广深线慢车。”列车广播里传出了列车员带着南方口音的播报。
陈建提起蛇皮袋,跟着人流走下火车。
广州火车站的广场上,比他老家的车站要庞大数倍。到处都是扛着大包小包、操着全国各地口音的南下打工者。
他们没有时间去欣赏这座南方大城市的繁华。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继续向南,前往那个传说中遍地黄金的特区。
陈建买了一张慢车票,再次挤上了一列破旧的绿皮火车。
这趟列车行驶得非常缓慢,走走停停。车窗外,炎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进来。
大约经过了六个多小时的摇晃。
列车终于停靠在了一个名叫罗湖的简陋车站。
陈建走下火车,立刻感觉到一股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
车站外面的景象,与他想象中的繁华城市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高楼大厦,只有大片大片的荒地、泥泞的土路和低矮的村落。
但在这些荒地之间,无数条宽阔的泥土路被重型推土机强行推平。一眼望不到头的卡车车队在这些土路上扬起漫天的黄尘,运送着钢筋、水泥和砖块。
几百台高耸的塔吊在远处的工地上运转。轰鸣的打桩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节奏声。
这就是大西北在南方海岸线上刚刚画出的那个圈。它还处于疯狂的基础设施建设阶段。
陈建扛着行李,跟着人流顺着一条土路向前走。
走了大约两公里。
前方出现了一道令人感到压抑的屏障。
那是一道高达三米、由粗大的水泥柱和多层高强度带刺铁丝网构成的隔离墙。铁丝网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翻过山丘,跨过河流。
在铁丝网的顶部,每隔一百米就设立着一个高耸的探照灯塔和了望哨所。
这道被称为“二线关”的铁丝网,将特区与内陆进行了绝对的隔绝。
在铁丝网的中央,是一个庞大的边防检查站。几十名荷枪实弹的边防武警站在通道两侧,眼神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试图通过关卡的人。
人群在这里排起了长长的几条队伍。
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陈建排在队伍中,看着前面的人接受检查。
边防武警不仅仔细核对通行证上的照片和印章,还会打开每一个人的行李进行翻找。
“通行证过期了,退回去!”一名武警将一张证件扔回给一个中年男人。
“同志,通融一下吧,我大老远跑过来的……”中年男人苦苦哀求。
“退后!这是规定!”武警端平了手中的半自动步枪,眼神冷厉。中年男人只能绝望地扛起行李,转身往回走。
轮到陈建了。
他紧张地将那张已经被汗水浸湿的通行证递了过去。
武警接过通行证,仔细核对了一下防伪暗记,然后看了看陈建的脸。
“老家是哪里的?”
“陕南的。”陈建回答。
“包里装的什么?”
“就几件换洗的干活衣服,还有一把自带的扳手。”陈建打开蛇皮袋。
武警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在袋子里翻了翻,确认没有违禁品后,在通行证上重重地盖下了一个红色的放行章。
“过去吧。到了里面遵守特区的规矩。”
陈建接过通行证,迈步走过了那道沉重的铁栅栏门。
当他踏入铁丝网内部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仿佛跨入了一个完全不同运转逻辑的平行世界。
特区内的空气中弥漫着混凝土的粉尘味、柴油的尾气味,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狂热气息。
陈建按照同乡信里留下的地址,在一片刚刚建成的简易厂房区找到了他。
同乡名叫刘强,此时正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背心,在一个露天的水龙头下洗着饭盒。
“建子!你可算来了!”刘强看到陈建,高兴地扔下饭盒跑了过来。
“强哥,这地方怎么全是泥巴路,连个像样的百货大楼都没有。”陈建看着周围简陋的环境,有些落差。
刘强擦了擦手,拍了拍陈建的肩膀。
“你懂什么。百货大楼那是花钱的地方,这里是挣钱的地方。你看到那些刚盖好的铁皮厂房没有?里面全是香港和外面进来的流水线。”
刘强带着陈建来到了一座大型厂房前。
厂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华星电子组装二厂”。
“这家厂接的全是外面的收音机和电风扇订单。计件工资。我带你去人事科报名,只要你手脚麻利,明天就能上工。”
陈建顺利地办完了入厂手续。厂里没有给他分配什么职工宿舍,只给了他一个床位票。那是厂房后面用预制板临时搭建的大通铺,一个房间里挤着二十个上下铺,四十号人睡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六点。
刺耳的电铃声在厂区内响起。
陈建跟着刘强,随着几千名工人涌入巨大的装配车间。
车间内部的景象让陈建这个在内地国营厂干了几年的人感到极度的不适应。
这里没有车间主任在开工前组织读报学习,也没有挂在墙上的各种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