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学涛对骡车太熟了。
上一世,南美最大的两座金矿都在他手里。一座在亚马孙雨林边缘,河床里满是含金砂砾;另一座在高海拔冰原上,矿石嵌在冻硬的岩层中。现代化的重型货车根本进不去——雨林腹地没有路,冰原上只有碎石坡和悬崖。
只能靠畜力。
骡子是最好用的:蹄硬耐磨,一头壮骡能驮着两三百斤金矿砂,踩着仅一脚宽的崖壁走过去。
那时,黑帮控制着所有骡子和马车。不是因为没有卡车——卡车会被卫星拍到,被政府军在路上截住。但骡车不会。骡车走的是山间泥路、雨林兽径、当地人都不一定知道的羊肠小道。卫星看不到树冠下面的事,政府军也不会为几辆骡车进山。
于是黑帮用骡车拉进去炸药和水银,拉出来金矿砂。
为什么不直接在矿场炼成金砖?
一公斤金砖揣兜里就能跑,可一吨矿砂没有骡子谁也搬不走。
骡子就是锁链。控制了牲口,就控制住了所有人。
那些年,他赶骡车的本事比手下任何人都强。他能闭着眼给骡子上鞍,能听蹄声判断骡子是否累了,能在悬崖边上稳住受惊的牲口。
眼前的骡子打了个响鼻,耳朵转了转。
韩学涛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他跳下骡车,快步走到雨棚下面。
先看了一眼赵秀荣,然后看见了李曼。
他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妈,你怎么在这儿?”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赵秀荣的脸色,又起身看向李曼,“你怎么也在?”
赵秀荣拉过李曼的手,拍了拍:“我去郊县看木材,回来的车上把腰闪了。要不是这姑娘,我现在还困在那辆破车上呢。是她把我从车上背下来的。”她顿了顿,看着李曼,“她就那么背着我,在水里走了好远。”
听了母亲的话,韩学涛直直地看着李曼。她的头发湿透了,一绺一绺贴在脸上;志愿者T恤上全是泥点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来的小腿上全是泥;运动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就那么看了她几秒,露出一个笑容:“谢了。”
李曼伸手去捋贴在脸上的湿头发,手指在发丝间卡了一下,她使劲一拽才拽开。“没、没事。就是正好碰上了,你别多想。”
“没多想。”韩学涛弯腰把赵秀荣从凳子上扶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腰,“走吧。”接着扭头问李曼,“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夏令营。”
李曼心里想: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住两个星期?不过转念一想这段时间的经历——也挺值的。
韩学涛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把赵秀荣抱起来,往骡车那边走。李曼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神,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到了骡车旁边,韩学涛从车上抽下两块挡板,搭在车板上,又找了几捆稻草铺上去,用手按了按,垫实了,才把赵秀荣放上去。
这时,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从雨棚下面跑了出来。孩子用一件大人的外套裹着,脸烧得通红。
女人站在骡车旁边,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开口。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朝车板上扬了扬下巴:“上来。”
女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了声“谢谢”,抱着孩子爬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