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医院,骨科病房。
刺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劣质药膏的气息,在憋闷的房间里挥之不去。
高文斌直挺挺地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右腿打着石膏高高吊起。
稍一呼吸,断裂的两根肋骨就像是被钢针狠狠扎进去一样,疼得他冷汗顺着煞白的额头直往下淌。
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横肉因为剧痛和怨毒剧烈地抽搐着。
回想起红星机械厂里那一脚,高文斌只觉得胸口那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堂堂市委副书记亲自点将派下去的工作组组长,竟然被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当着几百号人的面,一脚踹飞了出去。
这要是不把赵山河彻底处理掉,他以后还怎么在红星机械厂那帮工人面前树立威严。
高文斌剧烈地喘着粗气,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越过床铺,死死盯住了对面的白墙。
那斑驳的墙皮上,正贴着一张略显陈旧的宣传画。
画上的工人和农民并肩站立,高高举着手里的镰刀和铁锤,眼神坚毅而热烈。
看着画上那个举着铁锤的工人,高文斌的视线瞬间一阵恍惚。
那张脸,仿佛一下子变成了红星厂主干道上那几百个围观工人的脸。
那一双双带着鄙夷、嘲弄和快意的眼睛,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他的自尊心里。
一股难以名状的狂怒与羞耻感,混合着胸口的剧痛,“轰”地一下撞开了他的天灵盖。
高文斌脑子里嗡嗡作响,全然顾不上扯动肋骨的牵扯感,猛地伸出没受伤的左胳膊,一把抄起旁边铁皮柜子上的掉漆搪瓷茶缸,咬着牙狠狠砸向那张宣传画。
“哐当!”
一声刺耳的巨响在狭窄的病房里炸开。
搪瓷茶缸砸在墙上弹落到地上,瞬间瘪进去一大块。
半缸子滚烫的开水混着深褐色的茶叶沫子四下飞溅,顺着那张宣传画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砸出一滩褐色的水渍。
“赵山河,你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高文斌大口喘着气,胸口缠着的绷带剧烈起伏,浑浊的眼底闪烁着癫狂的报复欲:“等老子养好了伤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这帮乡下土鳖!”
巨大的摔砸声和恶毒的咒骂,在病房里嗡嗡回荡。
旁边紧挨着的二号病床上,原本还在半昏睡状态的王国伟被这动静吓得猛一哆嗦。
他脑袋上缠得像个木乃伊,半边脸肿得老高,全身上下没一块好皮。
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一激,王国伟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死狗,身子在病床上剧烈地弹动了一下,牵扯到满身的伤口,顿时疼得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谁啊!干什么丧气事呢,没看见这儿还躺着重伤病患吗!”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艰难地扭过缠满厚厚纱布的脑袋,顺着砸茶缸的动静往旁边那张床看去。
看清一号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影后,王国伟喉咙里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那条缝一样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几分,原本满脸怨气的嘴脸硬生生挤出一抹谄媚的讨好,连牵扯到脸上的伤口都顾不上了。
“哎哟!高组长?”
王国伟挣扎着想把身子撑起来,可刚一使劲,浑身的骨头就像要散架一样,疼得他“嘶嘶”直抽冷气。
他只能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回枕头上,满脸错愕地看着高文斌那条高高吊起的石膏腿和缠满绷带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