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延寿带走两万大军之后,潞州一时恢复了平静。
不管怎么说,总算拔营起兵了。高怀德虽然不满,全家上下着实欢欣鼓舞了一阵,谓王师此去,解围不久矣。
西汤距晋安寨不到三百里,即便不用倍道兼程,按照正常行军的速度,甚至三十里一舍的谨慎态度,十日之内怎么都到了。
然而获得都统一职,名义上成为各路兵马最高指挥的赵德钧别说日行百里,每天行不到二十里便扎营歇息。这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姿态,但凡稍懂用兵之人就知道不对劲。
赵德钧一方面志在并范延光军,奏请与其会师。
李从珂只求尽快进兵解救晋安寨,诏谕范延光,范延光不从。
与此同时,赵德钧暗地里还谈着另一笔买卖。
他向耶律德光提出:若立己为帝,合兵南下攻取洛阳,事成之后,彼此约为兄弟之国,仍许石敬瑭常镇河东。
……
这段时间,耶律德光和石敬瑭围困晋安寨,除了防备官军突围之外,并未空掷光阴。
十月八日,甲子。
耶律德光封石敬瑭为晋王,幸其府。石敬瑭与妻李氏率其亲属捧觞上寿,尽儿臣之礼。
女眷们心怀忐忑,生怕契丹国主兽性大发,效仿朱温于张全义节园避暑,妻女皆迫奸宿的淫行。
幸好耶律德光虽然好色,尚且分得清公私轻重,此时惹恼石敬瑭毫无必要。何况李存勖的正室韩淑妃、次室尹德妃足以让他获得足够的情绪价值。
十月十一日,丁卯。
耶律德光召石敬瑭至行在所,赐坐,从容语曰:“吾三千里赴义举兵而来,一战而胜,殆天意也,事须必成。观尔体貌恢廓,识量深远,真国主也。宜受兹南土,世代为我藩辅。天命有属,时不可失,欲徇蕃汉群议,册尔为天子。”
石敬瑭辞让数四,将吏复劝进,乃许之。遂命有司设坛晋阳城南,备礼册命。
不料说出的话犹在耳,收到赵德钧开出的条件,耶律德光陷入纠结之中,暗自后悔许诺得太早了些。
约以兄弟,相比以父事之,金帛厚赂,相比割让燕云十六州,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赵德钧表面看似狂妄,实则对于当下局势、甚至耶律德光的心理把握得十分精准。
他父子如果听命朝廷,进兵救出晋安寨的官军,耶律德光就要面对一场胜负难料的大战。一旦败北,别说拿不到任何好处,能否活着返回上京都是问题。
那时契丹国就算有述律平坐镇,没有分崩离析,至少也是元气大伤。
前番虎北口一战,结果侥幸获胜,耶律德光还敢再冒一次两军决机阵前的风险吗?
他不敢。
大军深入敌境、晋安坚守未下、援军兵势方强、又惧山北诸州断其归路,耶律德光心底深处一直惶恐不安。
这种心态并非猜测,实际体现在部署上:契丹军屯于太原城下,老弱辎重却皆在虎北口,每日晨昏都要结束整顿,以备仓猝遁逃,便是明证。
晋安寨守军抵抗顽强,围攻两个多月,依然坚守不下。随着战况迟迟没有进展,耶律德光内心的动摇与日俱增。
亏得内外隔绝,消息不通,若是张敬达知道援兵近在咫尺,奋起全力突围,还真未必拦得住一支搏命归师。
与其走到那步,还不如见好就收,厚礼金帛落袋为安,听由新收的便宜儿子和李从珂、赵德钧等相争,反正中原越乱越好。
这种想法,逐渐占据耶律德光的脑海,与左右几度商议,有了改变主意的苗头。
石敬瑭获知耶律德光心生变故,欲从赵德钧之请,心怀极大恐惧,亟使桑维翰觐见。
“大国举义兵以救孤危,一战而唐兵瓦解,退守一栅,食尽力穷。”
桑维翰与石敬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败了注定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使出浑身解数,鼓动唇舌想要说服耶律德光。
“赵北平父子不忠不信,畏大国之强,且素蓄异志,按兵观变,非以死徇国之人,何足可畏。而信其诞亡之辞,贪豪末之利,弃垂成之功乎!”
桑维翰贬低竞争对手,随即以巨利相诱:“且使晋得天下,将竭中国之财以奉大国,岂此小利之比乎!”
即便桑维翰许诺,献上祖宗八辈子的财富,耶律德光此时考虑的不仅是收获多少的问题,而是担心所要冒的风险。
“尔见捕鼠者乎,不备之,犹或啮伤其手,况大敌乎!”
桑维翰反应极快,立刻回应道:“今大国已扼其喉,安能啮人乎!”
扯淡,南兵眼看就要杀到跟前,朕这只手都快按不住了,到时候抱头鼠窜的只怕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