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县治呈上的春季丁口册,子产亲自将其抱进寝殿。竹简捆了三大卷,麻绳绷得紧紧的,他往案上搁的时候,林川正蹲在廊下和弓坊老匠人拆那架从宋国送回来的旧弩机。弩臂上的刀痕密得像蛛网,扳机磨得锃亮,老匠人翻过弩臂指着内侧一道细纹说,新料油脂足,不会再裂了。林川站起来拍拍膝上的木屑,走进寝殿,看见那三卷竹简,问这是什么。
“共地今年春季新报入籍的丁口。比去年又涨了不少。”子产把竹简逐一展开,手指顺着新增丁口的名字往下滑,滑到其中一行时顿了一下,“这批新入籍的人里,有几十个是从楚国回来的。”
林川接过竹简。子产在旁边报着数:这批人大多是当年叔段在京地修城时被强征的民夫,叔段出奔后流散到楚国,在楚营里喂马、运粮、修战车。楚军不把他们当兵,只当苦力,吃不饱也饿不死。今年开春他们听说共地减免了口赋、新开荒地免征三年赋税,便结伴从楚国边境往回走,走了好些天才到共地。
“共地县尹给他们分了荒地,挑了会识字算账的安排在常平仓做属吏,不会识字的编入垦荒队。他们之前在叔段的粮草营里干过仓储,对粮草调配有经验。”子产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更薄的帛片,“有个人懂弩机。他在楚营里修过楚军的弩机,知道楚军弩机的扳机结构和郑弩不同。臣已经让他去新郑弓坊报到了,今天下午就到。弓坊最近不是在试制可调弧度扳机吗?这人或许能派上用场。”
下午,那个从楚国回来的弩机匠到了。他个子不高,脸上有楚地阳光晒出的深褐色斑块,手指粗短有力,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铜锈。站在弓坊门口时,老匠人正在拆一架新弩机的扳机,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在楚营里修过弩机。他点点头,蹲下来从地上捡起几个扳机零件,三两下拼回原样,动作比老匠人快了不止一拍。
“楚军的弩机扳机没有弧度,用厚铜板直接冲压成型,射程不如郑弩,但耐用,不容易坏。”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发亮的楚军弩机残片,递给老匠人。老匠人接过来凑在阳光下看了看,说楚军用的铜料含锡量比郑国高,硬度大但脆。林川也从廊下走下来,接过残片翻了一面,问楚国弩机有没有可调弧度的设计。那人说没有,楚国匠坊只管批量铸造,不管个人手感,不同弓手手劲不同,用的却是同一规格的扳机,新兵经常扣不动。
林川把残片还给他,说郑国弓坊最近在试制可调弧度扳机,用铜垫片调节弧度深浅,需要懂楚国弩机结构的人来对比两种扳机的优劣。让他在弓坊先试用一段时间,束脩按熟练工匠的标准发。又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共叔,共地人,没有氏,当年被征去京地修城时才十几岁。林川说共叔这个名不错,以后在新郑安了家就把氏加上。
共叔的事还没交代完,子服又从廊下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卷刚从宋国送回来的军报。黑臀在军报里说,宋国弩机手用郑国提供的连弩和弩矢在边境上打退了楚军好几次试探性进攻,楚军伤亡不大但士气受挫,好几处营寨都在往后收缩。华父督让他带话回来,说宋国弓坊用郑国的图纸造出了第二批弩矢,这回没用郑国出运费,宋国自己派牛车拉到前线的。军报末尾附了几行字,是黑臀自己写的:郑蜂蜇人疼三天,蜇楚军一疼就是半个月。林川笑了笑,把军报递给子产归档,说黑臀这小子打仗不输子都,文采还是差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