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大拿的春天来得很晚。四月的风从落基山脉上滚下来,带着雪和松脂的味道。
远处黄石河谷方向,几千头安格斯牛散在牧场上,像黑色棋子撒在一张铺天盖地的绿毯上。偶尔有几头牛抬起头朝远处吼两声。
顾长柏站在农场主庄园的二层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这栋房子是前任农场主十年前建的,荷兰殖民复兴风格,外墙刷白漆,窗户是上下推拉的木框玻璃窗,屋顶铺着绿色的沥青瓦,从阳台上能一直望到地平线尽头的雪山。
楼下院子里,几棵从东部移来的橡树刚刚抽芽,树下的自动灌溉喷头正转着圈洒水。
林娥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她在跟厨娘讨论晚饭做什么,厨娘是德国移民,固执地认为所有肉类都应该配酸菜,林娥已经跟她辩论了三天。
来美利坚的几个月,让她又掌握了一门外语。
“你说我糖衣炮弹,你自己现在连床都不想起。”顾长柏从阳台上往下喊了一句。
“那是因为你的床太软了!”林娥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头发还没梳,披散在肩膀上。
农场总管老麦克尼什骑着一匹栗色夸特马从田里回来,马鞍后面挂着两把扳手和一卷铁丝。
他是个苏格兰移民,四十多岁,红脸膛,手指关节粗得像核桃,已经在蒙大拿干了二十年农场管理。
他翻身下马,朝阳台上扬了扬帽子:“顾先生,北边那块春小麦地今天开始耙,您要不要去看看?”
顾长柏放下咖啡杯走下楼。林娥已经换好了衣服跟出来,她今天穿了一双骑马靴。
农场的规模在林娥看来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六十多平方公里的土地,换算成她熟悉的单位是九万多亩。站在任何一个位置都望不到边界,只有不同颜色的地块交替着延伸到天边。
深绿色的是苜蓿,浅绿色的是春小麦,黄褐色的是刚耙过的旱地,颜色最浅的那一大片是天然牧场,上万英亩的草场上放牧着近千头安格斯肉牛。农场中央还有两座低矮的丘陵,山包上长满了原生松树,两山之间夹着一片天然形成的小湖泊,湖水通过一条蜿蜒的小溪汇入黄石河的支流。
顾长柏第一次看到这片湖泊时站在湖边看了很久,水是雪山融水,清澈见底,湖边的芦苇丛里有野鸭在游。
一台福特森拖拉机正在地头突突地冒着黑烟,后面拖着一台圆盘耙。顾长柏在路边蹲下来,用手扒开一块土看了看墒情,泥是黑褐色的团粒结构,握在手里一捏就散,标准的肥沃黑钙土。
他想起中国北方那些被过度耕种榨干了肥力的黄土坡,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老麦克,”他把老麦克尼什叫过来,“咱们农场现在有多少役马?”
“六十二匹。大部分是比利时重型马和杂种,驮炮都能用。拖拉机只有三台,福特森,都是轻型,犁硬地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