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名单交给石先生。他知道怎么用。”
石高拄着竹杖走上前来接过名单。他没有说“领命”,只是双手接过,深深一揖。抬起头时,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把它压住了。
向德宏从床头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部手稿,封面上写着三个字——《琉球录》。
“蔡大鼎。你出来。”
蔡大鼎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的头发也白了,背却挺得很直。他是琉球王国的最后一代史官,首里城破后流亡福州,一直在暗中记录琉球遗民的事迹。《琉球录》是他和向德宏一起写的,记录了琉球三百年兴衰,记录了尚氏列祖列宗,记录了日本侵占琉球的始末,也记录了琉球遗民在福州十五年的坚持。
“这部《琉球录》,我托付给你。你替我写完它。要让后人知道——琉球是怎么亡的,又是怎么不亡的。要让后人记住,有一群人,在福州,等了十五年,打了一场仗,点了一盏灯。”
蔡大鼎跪下来,双手接过《琉球录》。他没有说话。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他只是把书稿抱在怀里,用力抱着,像是抱着一个婴儿。
向德宏把目光转向毛允良。
毛允良站了出来。在泉州练兵三年,天宁寺一仗打下来,他瘦了一圈,但身上的那股杀气更重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允良,铁血军交给你。你是唯一一个带兵打过仗的副帅,将来要带着铁血军打回琉球去。记住——铁血军的命是命,每一个兵都是娘生父母养的。战场上不要让他们白死。但也不要怕他们死。为琉球死的,不叫死,叫殉国。”
毛允良单膝跪地。“向公,毛允良发誓——此后余生,为收复琉球而活。”
向德宏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把目光转向陈铁生。
“铁生。铁血军需要纪律,需要管束。你治军严厉,得罪了很多人。但军中无戏言,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做恶人,我来替你担。”
陈铁生抱拳,他的手在抖。
“陈铁生——领命。”
向德宏最后把目光落在苗晨曦身上。苗晨曦靠在门框上,脸上的那道血痕已经消了,但左臂上的伤还在。她站得很直,但她知道,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苗姑娘。我有件事想托付给你。”
“向公请说。”
“我走以后,阿护一个人担不起这么大的担子。石先生会教他谋略,林义会教他做人,毛允良会教他打仗。但他需要一个能保护他的人。这个人——是你。”
苗晨曦把手从刀柄上移开,双手抱拳。
“我的命是琉球的命。忠武王在哪里,苗晨曦就在哪里。”
向德宏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屋子里的人——石高、林义、毛允良、陈铁生、蔡大鼎、金成、阿古、蔡锡书,还有门外那些伸着脖子往里看的年轻人。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张脸都刻进心里。
“你们不要难过。人都会死的。我不怕死,怕的是死之前,没有把该做的事做完。”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板上的,“现在,该做的事差不多做完了。王位有了,军队有了,诏书写好了,天宁寺也拿下来了。剩下的事——打回琉球,重建琉球——交给你们了。”
他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十五年了。十五年前从首里城逃出来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完了。可这十五年在福州,我活过来了。我看见了人是怎么从跪着站起来的。我看见了刀是怎么从生锈磨到锋利的。我看见了火是怎么从灰烬里重新烧起来的。我没什么可遗憾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