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王帐的烛火,终于在沉沉夜色里渐渐熄灭。单于落笔于竹简之上,将心中对部族未来的忧虑尽数写下,信使备好行囊,趁着微凉的夜风,驱马向着南方的邯郸疾驰而去。
千里之外,邯郸皇城。
时节已经深秋,宫苑当中树叶微微泛黄,御道之上清扫整齐,行人步履收敛,处处透着帝都独有的沉稳肃穆。
一辆装饰并不张扬的马车,缓缓行至皇宫侧门。车上走下一名身着异域长袍的男子,正是苏伦。时隔多年,这名安息来的商人早已不复当年跋涉戈壁、风尘仆仆的模样。这些年,他持着朝廷特许的通商文书,往来中原与西域之间,垄断了数条丝路要道的商货贸易,积累的财富足以匹敌一方诸侯,成为大汉境内最负盛名的域外巨商。
当年云中城外,他献上西域鳞甲骑矛,那时赵括尚且只是坐镇北疆的上将军。而今时移世易,当年的北疆将领,已经登临九五,执掌整个天下的山河。身份天差地别,只是二人之间那一份互相成就的默契,依旧留存。
内侍领着苏伦穿过层层宫廊,避开了热闹的前殿,去往一处僻静的偏阁。这里没有百官,没有礼乐,是赵括闲暇之时单独召见心腹、密谈外事的地方。
阁门推开,赵括一身素色常服,临窗而立,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宫阙。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步入阁中的苏伦。
苏伦当即躬身,行觐见帝王的大礼,礼数周全恭敬,却没有寻常小民面对天子时的慌乱畏缩。
“商人苏伦,拜见陛下。”
“免礼。”赵括抬手,声音平和,“多年奔波于塞外戈壁,路途辛苦。今日入邯郸,不必拘束。”
内侍尽数退下,阁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桌上摆着简单的茶果,窗外秋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
赵括走到案边坐下,目光直视面前的商人,开门见山。
“你常年西行,遍历塞外诸国。匈奴以西,瀚海之外,究竟是何等天地,我想听一听你亲眼所见的实情。”
苏伦定了定神,走到案前,抬手在空气当中缓缓比划起绵延的山川走势。
“回陛下,自匈奴王庭向西,首先便是大片戈壁荒原,黄沙漫野,水草稀少,只有零星的水泽可供人畜停歇。越过荒原之后,便是辽阔的北部草场,那里生活着塞种游牧之民,习性与匈奴相近,逐水草迁徙,没有稳固的城郭,部族林立,彼此时常攻伐,并无一统的雄主。”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述说更远的西方。
“再向西南行,便能抵达一片绿洲之地,那里散落着诸多小城邦,城邑依傍河流建立,以耕种和商旅为生。继续往西,便是巴克特里亚,也就是西域人口中的大夏。那里是早年马其顿远征军留下的后裔建立的国度,城垣坚固,工匠精巧,兵士持长矛盾牌,风俗介于草原与城邑之间,近些年刚刚自立,脱离远方王国的管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