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微微松了一口气——或许,是自己太过草木皆兵,想多了。
陆峥就是一个普通时政记者。
就在氛围彻底缓和、人心最松弛的一刻。
陆峥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语气随意,像是闲谈随口一提。
“对了高会长,最近听说江城高新科研圈风声很紧,不少重点项目外围数据频繁外泄,业内传,是有境外势力盯着江城的科研资源。”
他抬眼,笑容清淡:
“您是商会领头人,接触圈层广,应该也听过这类风声吧?咱们江城好不容易起来的科研产业,可经不起内耗外泄。”
一句话,轻描淡写,落点极准。
不点名、不举证、不施压。
只是一句市井闲谈式的感慨。
可落在高天阳耳中,如同惊雷入耳。
他端茶杯的手,骤然一僵。
心头狂跳!
外泄数据、境外势力、江城科研项目。
字字直指深海计划!
陆峥到底是随口闲谈,还是意有所指?!
他抬眼看向陆峥,对方依旧神色平和,眼神坦荡,看不出半分试探痕迹,仿佛真的只是记者日常听闻闲谈。
可越是坦荡,越是深不可测。
高天阳喉结微微滚动,强压下心慌,勉强挤出笑容:“略有耳闻,江湖传言罢了,真假难辨。江城治安一向稳妥,国安管控严格,应该无碍。”
刻意回避,言语闪躲。
陆峥看在眼里,了然于心。
鱼,已经在晃了。
他淡淡点头,顺着话头轻轻落下一步重棋,语气依旧平和如水。
“但愿如此。”
“只是我听业内朋友说了一句实在话——帮外人拆自家墙的人,看似得利,最后无一例外,都是最先被弃、最先顶罪、最先牺牲的那一个。”
话音落下,茶室微风掠过,檀香轻轻晃动。
没有杀气,没有威压。
却字字诛心。
精准戳中高天阳心底最深的恐惧。
棋子宿命,用完即弃。
高天阳脸色瞬间微白,眼底的侥幸、迟疑、观望,瞬间碎裂大半。
陆峥不再多言,仿佛只是随口感慨,低头继续记录采访内容,神态从容自然。
布局落子,点到即止。
真正的攻心,从不需要长篇大论。
一句点破宿命,便足够让摇摆之人,彻夜难安。
此刻的高天阳,心神彻底乱了。
他清清楚楚意识到——
国安,早就盯上了整条线。
陆峥,早就看透了他的处境。
他的所有侥幸、所有观望、所有苟且,在对方眼底,一览无余。
继续帮蝰蛇传递数据,就是自掘坟墓。
可反水?
幽灵的眼线遍布江城,阿KEN的刀悬在头顶,他敢吗?
就在他心神剧烈拉扯、进退两难之际。
陆峥合上记录本,站起身,含笑收尾:“今日采访足够了,多谢高会长配合。后续稿件写完,我先发您过目。”
姿态谦和,礼数周全。
仿佛刚才所有攻心暗语,从未存在。
他转身从容离去,不留半点破绽。
茶室之内,只剩高天阳一人静坐。
茶香依旧,人心已崩。
良久,他缓缓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细汗,眼底的挣扎、惶恐、迟疑剧烈交织。
幡然醒悟的念头,第一次在心底彻底生根。
……
同一时刻。
江城刑侦支队办公楼。
陈默坐在办公桌前,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眼神阴沉沉盯着桌上的江城商圈关系图。
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昨夜,他彻底查清父亲当年冤案的全部卷宗碎片、人为漏洞、伪造证据、栽赃链条。
真相刺骨,人心寒凉。
父亲半生公职,勤恳正直,最终落得含冤革职、郁郁而终。
所有冤案,所有构陷,所有家破人亡。
源头,根本不是体制不公,不是世道不平。
是幽灵一手策划,刻意栽赃,刻意制造裂隙,刻意逼得他陈家走投无路,逼得年少的他心生怨怼、背弃信仰、投入敌营。
他多年执念、多年不甘、多年与陆峥的宿命对立、多年对家国的怨恨。
从头到尾,都是别人精心布下的一颗棋子。
可笑!
可悲!
可憎!
陈默眼底布满血丝,心底的信仰高墙,轰然崩塌。
十年游走黑暗,十年背负仇恨,十年沦为刀卒。
原来,他恨错了人,怨错了方向,走错了整个人生。
窗外日光明亮,办公大楼人声正常。
可陈默只觉得自己身处无边寒夜。
磐石渐明,蝰蛇将倾。
同窗归正,自己深陷泥沼。
他抬头,望向江城日报社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无尽复杂与动摇。
陆峥。
这一次棋局,谁正谁邪,谁明谁暗,谁才是真正走在正道上的人,他终于看清了大半。
江城全城暗流,已被一纸虚文牵动。
引蛇之局,已成半势。
真正的收网,即将开始。
而他这枚最致命的暗棋,终于迎来了一生最难的抉择。
归正,或是覆灭。
一念之间,便是余生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