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雨,一下便是整日。
绵绵冷雨不疾不徐,冲刷着城区林立的高楼,也浸透了繁华地表之下所有见不得光的褶皱。整座城市像被一层湿冷的薄纱捂住口鼻,喧嚣沉底,躁动压伏,只剩下一种沉闷、压抑、风雨欲来的静。
上午十点,江城商会大厦。
镜面玻璃幕墙被雨水打得模糊,折射出灰白天光,看起来气派规整、光鲜亮丽,是江城民营经济的门面地标。外人只看得见这里夜夜宴饮、商贾云集、名利翻滚,却看不见大厦高层封闭的私密茶室里,一场关于生死、正邪、十年棋局的人心拉锯,正在无声上演。
顶层VIP茶室,隔音等级拉满,实木隔断厚重沉敛,山水屏风遮尽视线,室内恒温干燥,与窗外湿冷的江城判若两境。
檀香袅袅,茶水沸腾,清雅的古韵装潢,衬得一室安宁闲适。
可坐在茶台前的高天阳,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一身定制深色西装,熨帖规整、一丝不苟,往日里从容圆滑、谈笑风生的商会会长,此刻背脊僵硬,指尖死死扣着紫砂茶杯的杯壁,指节泛白,虎口微微发颤。
桌上摆放着一台私人加密平板,屏幕亮着,界面停留在一份压缩数据包的预览页面。
正是磐石行动组刻意投放、经由商会灰色渠道泄露的深海计划次级伪数据。
百分之九十九的复刻精度,完整的项目框架、实验参数、阶段性成果一应俱全,格式合规、编码缜密、加密层级完全对标国家级科研机密。
若非马旭东提前预埋底层逻辑漏洞,即便是深耕科研多年的业内专家,仓促之间也根本无从甄别真伪。
高天阳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代码,瞳孔持续收缩,心底的恐惧与贪婪、侥幸与绝望,正在疯狂撕扯、博弈。
他经商半生,游走在政策与资本、内资与外资的灰色地带,见过无数风浪,玩过无数利益博弈,自认心性过硬、八面玲珑。
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看清,自己这五年来步步踏空、以身饲虎,卷入的根本不是简单的跨境商业情报交易。
这是叛国窃密,是倾覆国家顶尖科研命脉的惊天大案。
一旦深海计划被境外复刻成功,国家数年投入、无数科研人员的心血、新一代自主可控卫星导航的战略布局,尽数作废。
而他高天阳,就是递出屠刀、开门揖盗的那个人。
五年前,幽灵借着境外贸易合作的由头找上门来,许他百亿资本注入、跨境贸易特权、终生财富无忧。
彼时的他,野心勃勃、利欲熏心,只看见眼前滔天富贵,看不见暗处深不见底的深渊。
一步让步,步步沦陷。
从最初传递无关痛痒的江城高新产业公开资讯,到暗中输送科研园区动态,再到如今被迫触碰国家级核心机密,他早已被蝰蛇牢牢捆死,进退无门。
“会长,文件核验完毕。”
身侧站着的贴身助理低声汇报,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这名跟随高天阳三年的助理,是幽灵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全程监视、全程记录,他的一举一动、一念一动,尽数落在蝰蛇眼中。
“数据完整度极高,层级匹配深海计划核心机密,境外总部已在线等候接收,指令要求,正午十二点,准时传输完毕。”
简简单单一段话,字字如刀,压得高天阳胸口发闷,呼吸滞涩。
正午十二点,最后通牒。
没有商量,没有回转,只有服从。
高天阳缓缓抬眼,透过落地玻璃窗,望向雨雾笼罩的江城天际线。
繁华盛世,山河安稳,市井烟火绵延万里。
这是他生于斯、长于斯、发迹于斯的土地。
半生功名利禄,皆是这片土地所赐。
可如今,他亲手握着足以摧毁这片安稳的密钥,一念之差,便是万劫不复,永世钉在耻辱柱上。
“我知道了。”
高天阳压下嗓音里的颤抖,声音沙哑干涩,维持着最后一丝会长的体面从容,“你先出去,我单独核对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助理微微躬身,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审视,没有多言,转身退出茶室,顺手带上厚重的隔音木门。
房门闭合的瞬间,紧绷的防线彻底崩塌。
高天阳浑身一软,重重瘫坐在茶椅上,后背紧紧抵住椅背,大口喘着粗气,额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鬓边发丝。
偌大的私密茶室,只剩他一人,也只剩无尽的煎熬与挣扎。
他抬手颤抖着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入口,却感受不到半分温度,只觉得通体冰凉,寒意刺骨。
反水?
多年把柄落在蝰蛇手中,巨额灰色交易、境外洗钱、商业构陷,桩桩件件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牢狱终生。
继续听命?
今日一旦传输数据,彻底坐实叛国重罪,他日棋局败露,蝰蛇抽身而退,他便是唯一的替罪羊,必死无疑。
更何况,昨夜夏明远隐秘传出的风声,像一记惊雷,炸醒了他浑浑噩噩的五年。
蝰蛇从无合作者,只有棋子。
用完即弃,功成灭口,是这群境外谍报势力不变的规矩。
五年利用,层层裹挟,如今他价值用尽,数据一旦交割完成,便是他的死期。
阿KEN那号冷血杀手,这些年在暗处清理的棋子、灭口的线人,他耳闻目睹,数不胜数。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绝无善终。
“咔哒。”
极其轻微的一声响动,窗外雨幕晃动,一道黑影在大厦楼下绿化带一闪而逝,速度极快,隐匿极深。
高天阳心头骤然一紧。
是阿K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