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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6章 渔火,澎湖的冬天比台北硬(2 / 3)

日本料理店叫“松月亭”,其实是间只有六张桌子的小店,老板娘是个嫁给台湾人的日本女人,做的寿司并不地道,但清酒倒是货真价实的——走私来的日本酒,和郭老大的渔船一样,属于澎湖地下经济的一部分。

周世铭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独酌。他穿了便装,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但领口松着,头发也没抹发油,看起来比军装照上年轻些,约莫三十岁的样子。桌上已经摆了三个空的清酒壶。

林默涵在他斜对面的桌子坐下,点了壶清酒和一碟烤鱿鱼。他没有看周世铭,只是自斟自饮,偶尔看一眼窗外黑沉沉的海面,叹一口气。

叹到第三声的时候,周世铭开口了。

“这位兄台,一个人喝酒叹气,不如过来拼桌。”

林默涵转过头,做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犹豫表情,然后端着自己的酒壶坐到了周世铭对面。

“不敢打扰。”

“不打扰。这破地方,除了清酒还有什么能让人高兴的?”周世铭举起酒壶,给他斟了一杯,“贵姓?”

“免贵姓陈。在澎湖中学教数学。”

“数学老师?不像。”周世铭打量了他一眼,“你看起来像是在台北待过的人。”

林默涵心里一紧,面上却只是苦笑了一下。

“先生好眼力。原先在台北教书,得罪了人,被调到这岛上来。吹了半年海风,肠子里都是咸味。”

“哈哈!”周世铭忽然大笑起来,笑完了又闷头喝了一杯,“得罪人。我们都是得罪人的人。来,喝。”

两人推杯换盏,喝到第五壶的时候,周世铭的话开始多了。他是山东人,父亲是随青岛撤退来台湾的海军军官。他自己在海官毕业,后来被军情局看中,调去受了一年的情报训练,分到参谋二科做通讯加密。

“军情局那些人,”周世铭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以为自己多了不起。搞情报就搞情报,非要往我们海军里掺沙子。孙国英那个老顽固,看不起我们军情局出来的人,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我。”

“孙国英?”

“我们科长。青岛人,和你我一样,也是大陆来的。但人家是老海军,眼里只有资历。”周世铭又灌了一杯,“这次演习方案的通讯方案,明明应该统一用军情局的加密频段,他偏不。他要用海军自己的老频段——那频段用了十年了,谁都能截获。我跟他说了起码一百遍,他不听。”

林默涵替他斟了一杯酒,动作平稳,心跳却在加速。

“演习?澎湖这边还有演习?”

“有,大得很。”周世铭说,“你等着看吧,到时候整个马公港全是军舰。”

“啧。这么重要的事,你们科长也不听你的意见?”

“他只听王敬尧的。王敬尧是他老上司的儿子,又是总统府那边塞过来的红人。两个人一条裤子。我这个军情局来的,在他们眼里就是外人。”周世铭越说越激动,手指在桌上敲着,“我跟你说句不该说的——这套通讯方案如果真用老频段,安全漏洞大得能开进去一艘军舰。我不是没提过,我写了三份报告,全被压下来了。”

林默涵端起酒杯,缓缓抿了一口。

老频段。

海军自己用了十年的旧频段。

这简直是瞌睡碰到了枕头。

“老兄你醉了。”他把酒杯放下,“不如去隔壁打两局弹珠,醒醒酒。”

周世铭眨了眨眼,酒意确实上了脸,但还没到糊涂的程度。他盯着林默涵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你这个人有意思。明明是你先叹气的,现在反倒劝我别喝。行,走,弹子房走。”

马公镇的弹子房就开在松月亭隔壁,一间门面,摆了六台弹珠机。老板娘是许文柏的表姐,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见周世铭进门,笑着招呼:“周先生来了,今天要几颗弹珠?”

“老规矩,二十颗。”

林默涵站到了周世铭旁边的弹珠机前。两个人各自拉着弹簧扳手,弹珠在机器里叮叮当当地弹跳,金属碰撞的声音盖过了店里收音机播的闽南语歌。

“你以前没来过吧?”周世铭问。

“没来过。”林默涵说。他的弹珠机技术确实生疏,弹珠总是弹不到目标区域就落了下去。周世铭在旁边看了几眼,忍不住过来指点。

“力道要稳住。用腕力不用臂力。看到那个上方的挡板没有?弹珠打上去,反弹回来正好落到三倍区。”他一边说一边示范,弹珠叮的一声弹上挡板,不偏不倚地落进三倍区。

林默涵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动作。

腕力。挡板。弹珠落点。

这和发报是一个道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周世铭是军情局的通讯加密专家,他一定懂发报。一个懂发报的人,在弹子房里——

“这台机器该修了。”林默涵忽然说。

“怎么了?”

“你看这个弹簧。”林默涵指着弹珠机的扳手弹簧,“松了。每次弹出去的力量都不一样。”

周世铭探头看了一眼,点点头:“你眼睛尖。老机子了,弹簧没换过。”

“弹簧坏了就没法控制落点。和发报机一样——要是发报机的弹簧触点不对,发的信号就没人能听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