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市长,您真准时。”她笑了一下,“走吧,里面那条小路安静,走几步再谈。”
两人沿着公园的小径往里走。初冬的公园萧瑟而寂寥,树叶落了大半,只有几株常青的老樟树还撑着团团的深绿。风吹过来,带着湖面上湿凉的水汽,钻进领口,让人一阵发紧。
“我找您,是因为我怕了。”花絮倩开口,目光看着前方,“解迎宾最近在偷偷转移资产,我知道一些。杨树鹏的人也开始盘我的底,我要是再装傻,下一个从云顶阁消失的,就是我自己。”
买家峻没接话,只是听她继续说。
“云顶阁五楼的‘香樟厅’,表面上是个茶室,其实是他们的账房。所有从项目上弄出来的钱,都从那间房里走。账本平时不在店里,但每个月中旬,会有一个姓包的老会计来盘一次账,把东西带到香樟厅过一遍,再拿回去。”花絮倩说到这里,忽然停下脚步,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U盘,递到买家峻面前。
“这是上个月我偷偷让人截下来的一小部分流水,不多,但有几笔账,和解迎宾海外的一个账户对得上。”
买家峻没有马上接。他看着那只捏着U盘的手,皮肤很白,指甲剪得很短,没有任何修饰。就是这样一只手,在暗处拨弄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筹码,谁也不知道。
“你想要什么?”他问。
花絮倩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我想活着。如果运气好,我还想继续把云顶阁开下去,卖我的酒,做我的生意。”
买家峻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U盘,揣进大衣内袋。
“我会让人查证。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你的事,我会记着。”
花絮倩没有说“谢谢”,只是仰起脸,看了看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天很高,高得让人心里空荡荡的。她忽然道:“买市长,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有些人,不是天生想做坏事的。只是路走到一半,发现退不回去,也爬不上来,就只能在泥里待着。”
买家峻的目光动了动。他想起昨晚那个漏雨的板房,想起老太太饭盒里的半块馒头。他慢慢道:“路都是自己走的。但什么时候回头,都不算太晚。”
花絮倩低下头,没再说话。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在公园的小湖边停了下来。湖面很静,风吹过,掀起一层细密的鳞波。远处的亭子里,一个老人正在拉二胡,曲声断断续续,像在诉说一桩陈年旧事。
“对了。”花絮倩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您身边的人,最好也留意一下。我不是说你那秘书,是……你司机。”
买家峻眉头一皱。他的司机老赵,是市政府小车班安排的,来了快半年,平时话不多,看着本分。可这话从花絮倩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有依据吗?”他沉声道。
花絮倩摇了摇头:“没依据。就是几次在云顶阁门口,好像看到他那辆车。我这个人记性不差,车牌号看一遍就忘不了。不过也许是我多心,这年头,看错了也不奇怪。”
买家峻没再追问。但他的心已经悬了起来。如果身边的司机都可能被牵进来,那么他的一举一动,对方岂不了如指掌?昨晚的跟踪、今晚的信件、那些恰到好处的威胁,仿佛都有了解释。
“回去吧。”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公园。二胡声在身后断断续续地响着,像一个人用尽了力气,却只能发出沙哑的叹息。
买家峻回到车上,没有马上让司机开车。他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看花絮倩消失在街角。她的背影又瘦又薄,被冷风一吹,显得格外孤单。
“回市政府。”他说。
车子启动,缓缓驶入车流之中。买家峻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话——“你司机。”
他忽然觉得,有一张网,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收拢。每一个线头都那么细小,可连起来,却足以把人牢牢捆住。
但没关系。他想,线头既然露出来了,那就一根一根地扯,看看最后扯出来的,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老赵。”他忽然睁开眼,对司机道,“今晚回宿舍,不从老路走了。换条路。”
司机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好的,买市长。”
那应声很平静,像一滴水落进深井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买家峻又闭上了眼,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双窥视的眼。
夜,又要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