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宝华没有看常军仁,只是低头又写了两笔,然后缓缓道:“军仁同志说得有道理。不过,我建议还是先向省里报告一下,等督导组的意见。”
他说“督导组”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极轻极淡的底气,像手里的底牌不经意间露了一个角。买家峻听出来了。他知道,督导组的孙组长与解宝华是省委党校同期的同学,关系不清不楚。解宝华这是拿督导组来压他。
“督导组是来督导工作的,不是来替我们做决定的。”买家峻不轻不重地把球挡了回去,“该报告的报告,该请示的请示,但该干的事,一刻也不能等。”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分钟。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像在拉一场看不见的锯。最后的结果是,会议同意调查组工作继续深化,同时决定将此情况正式上报。虽然没有明确批准“专案组”这三个字,但买家峻知道,至少“纪委介入”这扇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条缝,够了。
散会后,买家峻没有马上走。他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几页。窗外,暮色已经漫上来,把市政府大院里那些梧桐树染成一片模糊的灰。
有人轻轻敲门。
“进来。”
进来的是他的秘书小郑。小郑脸色有点白,快步走到买家峻身边,压低声音:“老板,刚才会议期间,有人在您办公室门口转了两圈。保安科调了监控,是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戴帽子,看不清脸。没进办公室,只是逗留了一下,走楼梯下去的。”
买家峻合上材料,问了一句:“监控保存了吗?”
“保存了。但是……楼梯间拐角那个摄像头,前天刚坏了,还没修。”
买家峻眯了眯眼。这么巧?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去把车准备好,我今晚去一趟新城区,看看安置房的实际情况。”
小郑犹豫了一下:“老板,这么晚了,要不明天再去?今晚可能要下雨。”
“下雨好。”买家峻站起来,拿起公文包,“下雨的时候去,才知道板房到底漏不漏。”
小郑不敢再劝,转身去安排了。
买家峻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空气中果然透着一股潮气,像要下雨的前兆。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车子驶出大院,拐上主路,车窗外是城市里明明灭灭的灯火。
他想起一件事。那是他刚调来的时候,第一次去安置房工地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拉住他的袖子,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饭盒打开。饭盒里,半块发硬的馒头,一点凉透的青菜。她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只问了一句:“领导,房子什么时候能盖好?”
他说“快了”。
那是半年多前的事了。
现在,他连“快了”这两个字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小郑忽然从副驾驶上回头:“老板,后面有辆车,跟了咱们两个红绿灯了。”
买家峻倏地睁开眼睛。他没有回头,只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是一辆深灰色的旧款桑塔纳,车灯不亮,像两只昏昏沉沉的眼睛。
“确定吗?”他问。
“不太确定,但它一直跟咱们保持差不多的距离,刚才咱们拐弯,它也拐了。”小郑的声音有点紧。
买家峻沉默了几秒钟。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从车窗上滑过去,把车里照得明明灭灭。他又想起会议上的那些脸,那些沉默,那些低头写字的沙沙声。他知道自己已经踩到了某些人的尾巴,而那些人,从来不会只叫唤不咬人。
“前面路口右转,进辅路,看看跟不跟。”他说。
司机依言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待拆迁的老房子,灯光稀疏。过了几秒钟,那辆桑塔纳也拐了进来。
“确实在跟。”司机低声道。
买家峻心中迅速盘算。这条路他熟,前面不远有个农贸市场,虽然这个点基本收了摊,但还有些夜宵摊子,人比较多。他对司机道:“去前面农贸市场那条街,找个地方停,我下车。”
小郑急了:“老板,下车太危险了!”
“怕什么。”买家峻的声音很平,像一块在河底躺了很多年的石头,水再急也冲不动,“总得知道跟的是什么人。开过去,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