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他说,“但不是怕他们对我下手。是怕他们不对我下手——继续耗着,拖着,把安置房的老百姓耗到下一个冬天,把项目耗成烂尾,把所有人的耐心耗光。我怕的是这个。”
屠有年的手指停了。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用这段时间来做一个决定。然后他把杯子放下,往桌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好。那我告诉你一件事。昨晚解宝华请我吃饭,在云顶阁。酒是好酒,菜是好菜,话也是好话。”他顿了顿,“他要我压一压你。说你不讲规矩,破坏了新城的发展环境,影响了招商引资的大局。说你是来镀金的,不考虑实际情况,得罪了投资商,项目都快被你搅黄了。”
屠有年把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撑在桌上,眼睛直直地盯着买家峻。
“他还说,如果督导组的结论能‘客观’一些,新城的工作就能顺利很多。‘客观’这两个字,他说了三遍。”
买家峻听懂了他的意思。他知道屠有年在做什么——不是告状,是展示底牌。把一个刚刚在酒桌上试图拉拢他的人,连底带面地翻给他看。
“那您的意思是?”
“我没有意思。”屠有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就是那棵老樟树,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整个树冠,光秃秃的枝丫在午后的阳光里一动不动,像一幅水墨画。“屠有年这个人,在纪委干了大半辈子。有人举报过我心狠手辣,有人举报过我包庇纵容。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您不站队。”
屠有年转过身,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接近于满意但又不想让人看出来的表情。“因为我不提前站队。我只看证据。你有证据,我就查。你没有证据,谁说破天都没用。”
他把那份文件夹拿起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要停很久。威胁信的复印件、车祸现场的照片、安置房停工前后的财务报表对比、解迎宾名下公司的股权结构图——这些东西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开始变得柔和,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密集变得稀疏,久到买峻开始觉得这间屋子里的空气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抽走。
“这些东西,你手里还有备份吗?”屠有年终于开口了。
“有。不止一份。”
“存在哪儿?”
“一个在银行保险柜,一个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屠有年点了点头。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自己左手边——不是右手边,是左手边。这个动作很小,但买家峻注意到了。右手边是处理完的文件,是“已阅”。左手边是要再看的,是“待办”。
“有几件事,我现在不能答复你。”屠有年说,“但有几件事,我现在就可以做——第一,你的车祸报告,督导组会重新调卷审查。第二,安置房的资金问题,三天之内由督导组牵头,联合审计部门成立专项核查组。第三——”他看着买家峻,目光忽然锐利起来,像老鹰从高空锁定了地面上的猎物,“第三,你身边的安全隐患,从今天起由督导组负责协调。这事不经过市委。你听明白了吗?”
买家峻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椅子往后退的时候差点翻了,他伸手扶住了。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不在乎。
“屠组长——”
“别急着谢。”屠有年抬手打断他,“我帮你,不是为了你。我帮的是规矩。规矩要是被踩碎了,谁都过不好日子。你今天说的这些,如果是假的——不用解宝华动手,我亲自送你去该去的地方。如果是真的——”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摘了眼镜之后,他的眼睛看起来小了很多,但眼神反而更锐利了。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种说不清是冷还是亮的微光。
“如果是真的,那就是我退休前办的最后一个案子。我办了一辈子案,没有一个是最后一个。这个,我想让它成为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