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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9章 霞飞路夜话(3 / 3)

不会有如果了。十六年前那个夜晚,所有“如果”都被掐死了。但至少,人还活着,玉还在,真相就还有重见天日的可能。

第二天一早,贝贝被楼下的叫卖声吵醒。她迷迷糊糊地从陌生的床上坐起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窗外传来有轨电车的铃铛声,还有小贩用软糯沪语叫卖“糖炒栗子”的声音。她赤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晨光劈头盖脸地打进来。

楼下街对面,果然有一个卖栗子的摊子。栗子在铁锅里翻炒,油亮亮的,冒着热气。贝贝的肚子适时地“咕”了一声。

门口传来三声轻敲。

“阿贝小姐,早点送上来了。”是陈伯的声音。

贝贝连忙披上外衣去开门。陈伯端着一个红漆托盘,盘里是一碗小馄饨、一碟生煎、一杯豆浆,还有几样小菜。他哈着腰笑:“齐少爷叮嘱的,说阿贝小姐在江南吃惯了清淡的,让我别买太油腻的早点。”

贝贝接过托盘道了谢,心想齐啸云这个人,看着冷冰冰的,心倒是细。她坐到窗边的小桌旁,慢慢吃那碗小馄饨。汤头清淡,虾米紫菜,很合她的口味。

吃到一半,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贝贝探头去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公寓门前,莹莹从车上下来,仰头朝楼上望。阳光打在她脸上,照出一层憔悴——她昨夜显然也没睡好。

贝贝朝她挥了挥手。

不一会儿,莹莹上楼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大包小包的女佣。女佣放下东西就识趣地退了下去。

莹莹站在门口,眼睛又红了。

“贝贝。”她叫了一声,像叫一个已经叫了十八年、却直到昨天才终于有了回应的名字。

贝贝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把她牵进屋来。姐妹两个在窗边坐下,中间隔着一碗只吃了一半的小馄饨。晨光从她们脸上流过,映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我昨天一夜没睡。”莹莹先开口,声音沙沙的,“我一直在想,这十八年,我在沪上,虽然清苦,可到底有妈在身边,有啸云哥照应。你呢?你在吴县,过的是什么日子?”

贝贝笑了笑,把最后一只小馄饨舀进嘴里:“挺好的日子。我爹打鱼,我娘绣花。夏天睡在船上看星星,冬天围着炭炉听我娘讲故事。我学绣花,也学划船。有时候帮爹去镇上卖鱼,还跟人吵过架,为的是有人偷踩我的鱼筐。”

她说得轻快,眼睛弯弯的,可莹莹听到“跟人吵架”时,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你的手……”莹莹低头看着贝贝搭在膝上的手。那手是好看的,却远不如自己的细嫩。指尖有针眼磨出的薄茧,虎口有拉网留下的痕迹,手背上还有几道淡白的旧疤。

“没事,都是小伤。”贝贝把手收回来,反过来端详莹莹的手,“你的手真好看。”

“从小到大没干过重活,妈把什么都包了。”莹莹说着,声音又低下去,“因为妈总觉得,是她的疏忽才让你被抱走。她要把两个人的爱都给我一个人。可我……”

“可她不知道你还活着。”贝贝接过话头,声音平静,“你也不知道。这事不能怪你们。”

“该怪谁呢?”莹莹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也闪着别的东西,“贝贝,我昨天听啸云哥说,莫家当年的案子有蹊跷。你信不信,我们爹是冤枉的?”

贝贝愣住了。她看着莹莹那张和自己一样、此刻却绷得紧紧的脸,缓缓点了点头:“我信。”

“那你愿意跟我们一起查吗?”

贝贝没有马上回答。她转头望向窗外。霞飞路上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飞,像无数只金绿色的蝴蝶。远处,一家绸缎庄刚下了板门,伙计正把一卷卷新到的料子往橱窗里摆。

“查。”她转回头,语气笃定,“我回沪上,本来就是要找亲生爹娘的。现在找到了,还多出一桩冤案来。我这个人,最见不得不平事。”

莹莹终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起来。她抱住贝贝,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好妹妹。”

“是姐姐。”贝贝也抱住她,轻声纠正。

莹莹抬头,破涕为笑:“你怎么知道你比我大?”

“我娘说,捡到我的时候,我额头上有一块淡青色的胎记,右耳后面还有一颗痣。她问过镇上的老人,说双胎里,带这两样的是先出来的那个。”贝贝说着,撩起耳后的碎发,“你看。”

莹莹凑过去看,果然在贝贝右耳后下方看到一颗米粒大的小痣。她“扑哧”一声笑出来:“就凭一颗痣,就想当姐姐?”

“娘说的,不会有错。”贝贝也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是笃定。

阳光忽然从云层里钻出来,灌满了整间屋子。姐妹两个在窗边笑作一团,像两朵被同一阵春风吹开的花。

而此刻,霞飞路转角处,一辆黑色轿车远远地停着。齐啸云坐在车里,看着三楼那扇窗,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他发动车子,汇入早晨的车流。

前方,海关大钟敲响九下,声音悠长,像是替这个城市翻开新的一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