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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7章 断笛,山谷里的夜很沉(2 / 3)

她把断笛还给秦九真。

“但这根笛子我修不了。不是手艺不够,是它的主人不是我。玉有灵,要修复它,得主人自己来。你先收着,等我们找到合适的玉髓料,我教你金缮的法子。”

秦九真低头看着手里的断笛。月光穿过断口,在地上投下两道细细的光影,像是两根断了又续上的弦。他忽然觉得,这根笛子也许真的不是断了。只是在等待另一种被吹响的方式。

“好。”他把断笛小心地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等修好了,我教你吹。”

“我不会吹笛子。”沈清鸢说。

“谁说的。”秦九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你在鉴玉门里,我听过你哼曲。你哼的是《鹧鸪天》,别以为我不知道。那调子,配笛子正好。”

沈清鸢没想到这个粗犷了半辈子的老江湖,耳朵居然这么尖。她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三个人的脚步声,两轻一重。走在最前头的是楼和应——他的脚步声最好认,步子大,落脚沉,像一把铁锤砸在石板上。跟在后面的是秦九真从滇西拉来的一个兄弟,绰号“铁头”,脑袋确实像铁一样硬,前天在谷口跟黑石盟的探子干了一架,被人拿石头砸了额头,石头碎了,他脑袋没破。

铁头手里拽着一个人。

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人,分不清男女,瘦得像一根风干的腊肉。被拽到溪边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鹅卵石上,闷哼了一声,又咬着牙站起来了。

“什么人?”秦九真皱着眉问。

“不知道。”铁头挠了挠脑袋——他挠脑袋的时候动作很轻,因为头上的包还没消,“这小子在谷口鬼鬼祟祟转悠了半个时辰,我问他是谁他不出声,问他要干什么他不出声,问他认不认识黑石盟他还是不出声。我一急,就把他提进来了。”

楼和应从后面走上来,手按在刀柄上。他的目光在那个人的身上扫了一遍,从头发看到脚,又从脚看回头发。那人身上穿的是麻布衣,袖口磨得稀烂,脚上只有一只草鞋,另一只脚光着,脚底全是血泡。像逃难的。但这方圆百里都是深山老林,除了这个山谷,没有别的人烟。一个逃难的人跑到这里来,要么是走投无路的巧合,要么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你叫什么?”楼和应问。

那人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头发遮着脸,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再问一遍。”楼和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刀背敲在石板上,“你叫什么?”

空气沉默了三个呼吸。

然后那人抬起了头。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瘦削、憔悴、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火,把满脸的狼狈都照亮了。是个中年男人,胡子拉碴,颧骨高耸,额头上有一道陈年的疤,从发际线一直划到眉梢。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像是很久没用过的声音。

“我姓余。”

秦九真的身体猛然一震,像是被雷劈中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种被岁月埋藏了太久的期待。

“你姓余?”

“我叫余知非。”

“余知非……”秦九真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发抖,像是端着一碗太满的水,稍一用力就会洒出来,“余三指的孙子?”

那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盯着秦九真,嘴唇颤抖着,像是看见了鬼,又像是看见了菩萨。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溪边的鹅卵石上,膝盖磕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知道我爷爷?”

“我何止知道你爷爷。”秦九真蹲下来,双手抓住余知非的肩膀,力道大得自己的指节都在发白,“你爷爷是我的师父。四十三年了——我以为余家——”

“死光了。”余知非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除了我,都死光了。”

溪水还在流。虫鸣忽然停了。

沈清鸢把搪瓷缸子端起来,递到余知非面前。余知非看了看缸子里的药汤,又看了看沈清鸢,眼里的戒备像一堵墙,厚得推不动。

“她不是外人。”秦九真说,“你说。”

余知非接过缸子,没有喝。他用两只手捧着缸子,像是在汲取那一点点温度。月光照在他的手上——那双手瘦得像鸡爪,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这是一双玉匠的手。是常年在玉石堆里摸爬滚打才会长出来的手。

“我们余家世代给沈家守矿。滇西老坑矿口,从明朝末年就归沈家管,余家每一代人都守着同一口矿,采玉、鉴玉、雕玉。五年前沈家遭难,黑石盟屠了沈家满门,余家的人——我爹、我叔、我兄弟——一个接一个被黑石盟找到,有的被逼问矿脉位置,有的被逼问寻龙秘纹的下落。不说,就杀。”

他喝了一口药汤。手指在发抖,但声音没有。

“我带着玉矿的图纸逃了出来。黑石盟追了我两年,我躲进深山,靠吃野果、啃树皮活。我以为这辈子都要这么过下去了,直到我听说——沈家的女儿还活着。还跟楼家的人在一起。还在跟黑石盟对着干。”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鸢。那双眼睛里,火焰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光哪个是热。

“沈小姐,余家最后一个人,来向您报到。”

沈清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伸出手,把余知非从地上扶起来。她的手很稳。

“不是报到。”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是回家。”

余知非的眼眶终于崩了。他不年轻了,满脸沧桑,胡子拉碴,哭起来的样子一点也不好看。但他的眼泪滚烫滚烫地砸在溪边的鹅卵石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