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会议纪要的每一行字都看得很仔细,确认自己的每一次反对意见都被记录在案了。
但她也知道,那个记录,在需要的时候可以被解释成“不同意见”,也可以被解释成“不配合”。
关键是看谁在解释,以及解释给谁听。
昨天下午的会,是总部派来的审计小组开的。
周国良在会上的表态很微妙,他没有直接说“这是苏然的责任”,但他说了“作为大区总经理,我对所有工作负总责,但具体到执行层面,需要理清每一个环节的决策链条”。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意思再清楚不过了:这个事情得有人背锅,而这个人,不可能是刚来三个月、由总部直接任命的大区总经理。
苏然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在汽车行业干了二十多年,不是没见过这种事。
大公司的职场斗争,从来不是黑白分明的。
很多时候,当一个人被选为“背锅侠”,不是因为他真的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在权力结构中的位置最脆弱。
周国良是总部派来的,背后有集团高层的支持。
而她是西南大区“本土派”的代表,是启界汽车还在初始阶段就加入的老员工,但没有总部的人脉和靠山。
她甚至只是一个大专生,从奔驰的销售做起,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和过人的悟性,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但在学历通货膨胀的年代里,这玩意儿你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所以这就是她的硬伤。
大区总经理级别的高管,哪个不是985、211的硕士博士?
哪个不是MBA、EMBA的光环加身?
她一个大专毕业的女人,能坐到这个位置,已经是很多人眼中的奇迹了。
但奇迹也是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当风暴来的时候,没有人会替她挡。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女儿苏冰冰发来的语音。
苏然没有点开,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需要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
如果这次被推出去背锅,最轻的后果都是降职降薪,大概率是直接走人。
而她现在四十多岁了,在汽车行业,四十多岁的高管一旦被免职,基本意味着职业生涯的终结。
没有哪家公司会愿意要一个四十多岁、没有学历、刚刚被“追责”的高管。
当然,她不是没有积蓄。
这些年她攒了一些钱,还投资了几套房产,如果省着点花,下半辈子不至于饿死。
但她养成的消费习惯,包括冰冰的学费、家里的开销、每年两次的旅行,这些都是建立在“她还在这个位置上”的前提下的。
一旦这个前提没了,很多东西都要重新算账。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工作群,先看了一遍审计小组的初步报告。
报告很长,她用最快的速度扫了一遍,重点关注“责任认定”部分。
报告还没有下结论,但有一句话让她心里一沉:“建议进一步核实西南大区Q3营销活动各关键决策环节的审批流程及责任主体。”
“审批流程”和“责任主体”,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在一个大公司里,是再明确不过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