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伸手揉了揉自家马鹿的头。
六太即刻紧紧皱眉,这一回却没有避开。
“作为麒麟的话,那家伙实在太奇怪了。
”
很奇怪地,刚才六太追问的时候,延王无心说明,现下六太不问了,他却又面对渐渐消散的水汽,自顾自解释起来。
“柳国的地牢有很重的血腥味,重到你这样的笨蛋麒麟一进去却会被熏得晕过去。
塙麟那家伙却很顺利地从那儿逃了出来,而且是靠她自己。
”
“而且她很会和三教九流打交道,分明初来乍到,居然能从我手里抢走订好的骑兽。
”
——你该不会是在记恨塙麟抢你的骑兽吧……
六太发泄一般地说出了堪称幼稚的猜测,但隐藏在他不屑神情下的,是一抹隐隐的担忧。
延王没有理会他。
“甚至……”他抬起头,仰望木板拼成的简陋天花板。
从木板的间隙中,漏下一线镶满星星的深蓝夜空,还有一缕淡淡的月光。
“她剑术很好,好到能和我一对一的程度。
进房一看到我,本能地就拿剑砍了过来。
那种反应能力……六太,说她杀过人我也信。
”
什么?!
和目瞪口呆的六太不同,说出这句惊人之语的延王,唇边反而是耐人寻味的笑容。
“我随便猜的。
”他轻松地说,“塙麟身上没有血腥味,不可能杀过人。
否则,她应该像当年的泰麒一样沾染上污秽的诅咒之力。
”
六太总算大大松一口气,继而愤怒地抓着延王胳膊使劲摇。
“尚隆!你这家伙不要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啊!可恶,我真是被你吓死了!”他真恨不得咬自家主上一口。
“哈哈哈……”延王毫不在意,“不过,六太,你就没察觉到塙麟的不对劲吗?”
金发麒麟手里动作一缓。
“要说不对劲……只能说塙麟的‘气’太过封闭了吧?”六太不确定地说,“原本麒麟的气息应该很明显,一下就能感觉到,但这回我也是靠近了才发现那是塙麟的。
”
“嗯,如果不是觉得那天突然出现却没有伤人的窫窳很古怪,我也不会联想到麒麟身上去。
”
“窫窳?!”六太瞪大眼睛,“好厉害的妖魔!塙麟的使令吗?”
“看样子是的。
”
不愧是黑麒麟啊,六太嘀咕着,只希望塙麟不要像泰麒那样命途多舛。
“也差不多了。
”延王干脆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从池水中站起来,“不要让塙麟等太久。
”
温热的水流顺着延王光/裸的身躯滴落,勾勒出肌肉起伏的线条。
五百年前在濑户内海沿岸成长锻炼出的躯体,在五百年后的现在依旧年轻健壮,甚至因为成为神之后被消除了疤痕,而展露出凡人时从没有过的光洁耀眼。
延王披上单衣,拿厚实柔软的毛巾随意擦了擦湿法,就抬腿往他们的院落走去。
六太身为麒麟,举止更加轻盈,转眼间连头发都全干了。
他用头巾包好头发,望着主上的背影,暂时按下心中莫名的疑惑和忧心,脚步轻快地跟上延王的步伐。
对于雁国这对随意惯了的主仆而言,礼节什么的都是不存在的。
六太望见房里透出的灯火,眼珠一转,少年心性作祟,觉得尚隆对塙麟如斯冷漠,那他作为同族,现在表现热情些也没关系吧?于是六太几步跑过去,一把推开门蹦了进去。
“塙麟!久等了吧?”六太笑道,“都是尚隆这家伙磨磨蹭蹭……哇!”
灯盏旁,斜斜靠在榻上看书的少女略有些诧异地看过来。
但见她黑发如缎,雪肤明眸,单手支在脸旁,露出一截凝霜皓腕映在暖色灯光里。
一袭素色交领衫裙被她坐得有点皱,她坐直身体时还随手拍了拍裙摆上的纹路,又大大伸个懒腰,笑眯眯对他们招手。
“你们总算洗完啦?怎么都这个表情?”她得意地挑起眉,满脸揶揄之色,“怎么,被我惊艳到了?所以我出门才要做好伪装嘛。
嘛嘛,我都习惯了,你们也看惯就好。
”
她眉眼含笑,眼睫一动就能生出烂漫星光;如此姝容丽色,实乃生平仅见。
反正六太就又“哇”了一声,率性感慨道:“好漂亮!就算是黑麒麟也好看到过分了啊!尚隆,尚隆你说对吧……尚隆?”
他捅了自家主上两下,都没收到反应,不由疑惑地抬头看去,却见延王一动不动,神色怔怔,如坠梦中。
“贺茂……小姐?!”尚隆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