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听着听着,不经意地,脸上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真是……令人怀念。
——……主上,我魇苍真是太感动了。
妖魔突然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嗯?”
——主上!您是第一个!第一个耐心听完我说话,不嫌弃我话多的人!
傍晚的风缓缓吹拂河岸。
春天已经到来,但北地的初春从来都更像寒冬的延续。
春风一点不柔,更加不暖,吹在行人的身上,直教人冷得打颤。
唯有一些时候……唯有在这样夕晖绚烂的河面,微风拂动河水,拨出琴弦般不断轻颤的流光,这时,无论是这风、这水,还是半映夕霞半映夜色的异国的天空,才会在刺骨寒意中沁出一些脉脉温情来。
眼前平平无奇,甚至可说有些暗淡的景色,忽而明丽温柔不少。
“哦,这个么……”明月将下巴搁在手背上,微笑着,“大概是因为,你和某人有点像吧。
那家伙也是,喜欢自说自话,兴头上来就没完没了。
”
——‘某人’?
“说成‘某妖’也许更加恰当。
”
魇苍十分迷茫,心想,但是自己不才是主上第一只使令吗?但他是一只聪明的、贴心的妖魔,魇苍跟自己嘀咕,贴心的、聪明的使令就该知道,在主人不想多谈的时候,就不要多问。
宵禁!宵禁时间到了!
背后的街道上有几个官兵走过,手拿利器,胡乱朝两边挥舞。
他们口中大声吆喝着,要小民们快快回去,否则就要被当作可疑之人抓起来投入大牢。
据称明月是一头麒麟,不是小民,但形势比人强,当然也比一头不会变身的、落魄的麒麟要强,故而她暂且屈服于官兵的淫威,乖乖离开河边,合着人流一起,溜达回了当下寄身的客栈。
刘王在位已有大约一百三十年,曾是一位人人称颂的贤王。
他将法制奉为统治之道,同能干的臣子一起,花费多年时间,精雕细琢出来一套完备的、合宜的律法。
他同时也是一位仁慈的王,登基的初敕便是“唯大辟不用”,即无论如何都不得剥夺罪犯的性命,而要以教化子民为最终目的。
他成为刘王后,柳国在长达百年时光里都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首都芝草也在那一时期不断扩大,人口繁盛、商业发达,纵横的街道就像律法一般规整。
然而……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花费百年时间才辛苦长成的树木,要砍掉也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
国家兴衰也同此类似,在漫长光阴里构筑出来的繁华,十年时间就能将之磨损得暗淡发黄。
这个曾经由王亲口说出“唯大辟不用”的国度,今日已经是一个死刑泛滥的恐怖之地。
这样的变化是何时开始出现的呢?谁也不知道。
街上的老人依旧记得刘王曾经的慈爱与荣光,芝草街上那破损的戏台至今还有小孩子在那里玩耍,这仅有的娱乐也仰赖于刘王过往的恩泽……
这一切是怎么变成如今这样的?实施宵禁,每到傍晚就开始厉声驱赶人民;每月都有罪犯被处死,抢劫和杀人这种重罪却愈演愈烈;击响官府门口的鸣冤鼓,用血肉之躯滚过顶着铁钉的木板,血迹斑斑地来到上官面前,为自己被处死的家人喊冤,最后自己却也不明不白死在官府,这样的事竟然数也数不过来。
刘王失道了。
当第一头妖魔出现在芝草街头,将一个壮年男子拖走吃掉后,这个暗地里流传的说法再也无法被压制。
也正因为如此,明月前些天指使自家使令闹出的一幕,才没有引起太多人的重视。
这个国家已经倾颓了。
柳国的官员和子民,待在这栋名为“国家”的大厦里,只能呆呆注视着这一场辉煌的崩塌。
“柳国完蛋了。
只要看看那些官员脸上的表情就会知道,刘王已经放弃这个国家,所以这些官员也放弃了这个国家。
”
坐在窗台上的男子,因为身形高大而不得不屈起一条腿,才能蜷在窗框里,而另一条腿则自由自在地搭在窗外晃悠。
他的头发扎成高高一束,乍眼看去是黑色,但看仔细了又能看出一丝墨绿的光泽。
那人回过头,露出一张笑容爽朗的面容;剑眉星目,鼻梁英挺,可谓是个硬朗的美男子。
“你觉得如何呢,强盗小姐?”他以一种悠闲无比的口吻,笑眯眯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