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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番外二 风雪似归人(2 / 3)

“不过,要是待会儿不下雪的话,我们就要多等很久了。

”晴明说,“怎么样,博雅,会下雪吗?”

“会下雪的。

”博雅回答,“放心吧,晴明。

“听到这样的回答可真是叫人安心。

晴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些。

“吹一首笛曲吧,博雅。

”他说,“我也有很久未曾听过叶二的声音了。

“走在山路上让人吹笛子,晴明可真是为难人。

”话虽如此,博雅依旧驯从地取下腰间竹笛,横于唇畔,指尖略略虚按几下,旋即一首乐曲就流淌而出。

天空雪云涌动,林间山风疏冷。

积雪和枯叶同时自枝头剥落,在笛曲的间歇中砸出几声沙沙的响。

倏忽风起,林涛起伏,而后又是万籁俱寂。

竹笛的声音停歇了。

“博雅。

“嗯?”

“梅花落了。

“噢,曲名是叫《落梅》的。

“看来天神大人又从谁那里得到了新的乐谱。

”晴明没有回头,唯有丝丝缕缕的笑意,似有若无地从他话音里流露、散逸风中,“他有缠着你一遍遍吹给他听吧?”

“晴明,对天神大人也不该用‘他’这样不敬的说法。

你啊,果然还是老样子。

”博雅有些紧张地左右看看,生怕那个老头会从哪里跳出来对他们吹胡子瞪眼发脾气,“也不能说‘缠’……只不过,天神大人是很喜欢来自大唐的东西的。

晴明轻声地笑。

果然,他想,这是很令人怀念的啊。

(4)

他们走到了一处小小的空地。

巨大的岩石从山坡横生出来,就成了一块平台。

对岸山脉起伏,面前山谷下落;几条细长的冰雪凝固在斜坡上,应该是被冰冻的山涧。

上贺茂神山的深处已经有很多年不曾有过人迹。

但此刻,在平台边缘的的确确有一个背影:盘腿而坐,背朝山壁,面向山谷。

他应该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雪厚厚地积在他身上,一层又一层,几乎要将他淹没成一个雪人;尽管如此,仍有几丝金属的寒光从仅有的一点雪隙中露出来——那是武将的铠甲。

这样厚的雪,是要在昨夜雪落之前就坐在这里才能有的,而且,要一动不动。

“茨木童子大人……?”博雅非常意外。

晴明却安然自若。

他停下脚步,眼神里没有丝毫惊讶。

“很多年不见了,茨木童子。

”他说。

那人依旧一动不动。

山林寂寂,天空沉沉欲雪,晴明站在原地,并不催促,而是将目光投向更远方。

对面也是山的影子,灰暗阴沉,像是一笔水墨被胡乱地抹在天际。

他好像不打算说话,于是有了良久的沉默。

但又过了一会儿,当天地间飘起小雪的时候,他忽然有了一个抬头的动作。

细碎的雪块从他头上滚落,簌簌地打破了四周的寂静。

天是灰色的,雪是灰白的,他的头发比雪更白。

“安倍晴明和……源博雅吗?我竟然还记得你们的名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他说,“其实我不该感到惊讶。

毕竟距离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也不过区区三十年。

他说得平淡、冷漠,好像谈论的不是“三十年”而是“三十天”。

但是谁知道呢?对他这样的大妖怪而言,三十年也就等于三十天吧。

博雅情不自禁看了看身边友人的脸,不无伤感地想:可是,连晴明都已经老了啊。

的确如此。

连大阴阳师都不能免于时间的侵蚀,作为妖怪的茨木却依旧拥有年轻的脸庞和强健的体格。

妖怪依凭力量存在,而现在的茨木甚至比三十年前更加强大。

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看似年轻的眉眼已经被雪粒沾染成白色,而他甚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滚。

”他站起身,抖落一身霜雪,“敢过来就杀了你们。

就像和他作对一样,晴明原本是站在原地没动的,却在茨木说完这句威胁过后,他慢悠悠地走了过去,同样站在平台边缘,只跟茨木保持一定距离。

“哦呀,人老了之后耳朵就常常不太好用。

”晴明颇有些神在在地说,“方才首领大人说了什么呢?”

博雅几乎要露出一个微笑。

这一瞬间他能很轻易地回想起多年前的旧人旧事,那些欢乐轻盈的时光片段飘飞如吉光片羽,在此刻的寒冬里给予了他片刻回忆的温暖和感伤。

他看着前方两人的背影,尤为专注地对着那名大妖的背影出了一会儿神:如果连他都能轻易回忆起过去,那么茨木童子应该更会被触动记忆吧?

茨木的确沉默了很久。

“她说过……”

风雪变得更大,几乎要盖过他的声音。

“……她很喜欢你们。

(5)

眼前渐渐全是风雪。

对岸的山影愈加模糊,前方的谷地覆盖了更多白色;原本还有几块裸露的山石和枯草,现在也一并被纷纷的雪淹没。

现在,除了雪,天地间好像再没有别的东西。

自遇到茨木童子之后,博雅越来越显得不安。

他数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压低声音问:“喂,晴明,茨木童子大人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说那个真的是……”

大阴阳师摇摇头。

但就在博雅快要放下心来的时候,晴明却又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或者,也可以这么说吧?”

茨木没有理会这两名人类;他连呼啸的狂风暴雪都感受不到。

他只是站在那里,几乎把自己凝固成伫立在山石上的石像;连目光也是凝固的——穿透层层风雪,固执地只看见他想看见的事物。

他安静、冰冷、不发一言,所有的生命力都只在他眼里燃烧,灼热却也不为外人知晓。

然而在那一点青光遥遥出现在山谷那一头时,他再也无法保持完全的克制,一刹那他几乎要从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呼喊——

“明月小姐?”博雅惊呆了,“晴明……晴明,那个真的是……”

白衣胜雪,黑发如瀑。

正如传言中的一样,年轻的女子手执青灯,乘着风雪缓缓行来。

风雪怒号,天光晦暗,她却衣角垂落、优雅轻盈,步履安稳如行走在三月的春风里。

盈盈灯火映亮她的面容,她的目光和笑容也盈盈在灯火里。

“喂——明月小姐!”博雅不明白为何另外两人这样沉默,但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大声呼唤道,“明月小姐,明月小姐!我们在这边啊,明——月——小——姐——”

她从远方缓缓走来。

“明月小姐——你还记得我吗?是博雅,源博雅——”

她走过他们所在的山坡。

“晴明和茨木童子大人也在——明月小姐——”

她朝另一个远方走去。

“明月小姐——”

她消失在风雪里,不留一丝痕迹。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朝他们看上一眼。

风雪对她宛如不存在,他们的存在对她也宛如无物。

博雅呆住了。

“晴明,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喃喃地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那是‘影像’。

“影……像?”博雅像是难以理解这个词一样,艰难地咀嚼着这几个发音,“影像?那也是一种‘咒’吗?”

“不。

‘咒’和人心息息相关,但这个……”晴明不着痕迹地看了看茨木,后者依旧沉默伫立,目光执拗地盯着山谷那一头。

他有些想叹气,但他忍住了。

这是老年人的多愁善感吗?晴明在心里轻轻嘲笑自己。

“自然是很神奇的,博雅。

”他说,“在某些特定的时候,自然会‘记住’某一个场景或者某一段声音,再在之后某些时候将这些‘记忆’放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