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磨国的阴阳师眯了眯眼睛,右眼里的血痕显得更加刺眼。
“不,我不需要那些。
”道满慢悠悠地说,“这可是件有趣的事情,兼家大人。
对于有趣的事情,我向来是很期待的。
”
“没关系吗?”
山里的初夏分外清爽。
晴好的天气里,明月坐在廊下,低头叠着千纸鹤。
每叠好一只,她便随手往旁边一扔;小小的纸鹤在风中一晃,忽然便如获得生命一般,扇动翅膀盘旋一圈,而后亭亭地落在地板上面。
一眼看去,就能发现那被午后阳光斜斜照亮的走廊上已经落满了纸鹤,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只。
她把手里的一只叠完,抬手揉了揉脖子,才对不远处的人笑了笑,随口问:“什么?”
保宪手里的折扇转了几转,最后无奈地敲了敲他的掌心。
他望着血缘意义上的长女,问:“我是说,明月你在贺茂川边上的布置被道满那家伙窥见了,这样没关系吗?”
“没关系。
”
神主轻轻往廊柱上一靠,微微歪着头,半张脸沐浴在阳光里,整个儿神情都是懒洋洋的。
“那个男人也好,藤原家也好,都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她漫不经心地说,“剧烈的阴阳变化会带来一些不好的影响。
平安京里被结界守护的人们没关系,城外的人命可没那么值钱。
上贺茂神社的神主年轻心软,总不忍心看自家山脚血流成河,所以拨出些人手保护平民也是理所应当。
”
细微的倦怠从她的话语缝隙里流出。
保宪一时觉得她在讽刺什么,一时又觉得她只是说出了一个很客观的事实。
他自己出身高贵,虽然秉性不坏,也出过平安京,算是知道世事艰难,但他生活的重心终归是在京都的风花雪月里,围绕贵族们风雅的生活而展开;即便是帮助他人,所帮之人也都是有名有姓之人,而非乡野间的莽夫。
可以说,这位贺茂家的现任家主从未真正走下云端,去明白那些卑微如蝼蚁般的民众是如何挣扎求生的。
只是在这一瞬间,他忽然产生了些许惆怅:他也好,藤原也好,没有想到贺茂川边渔民的身家性命这件事实在是太过平常了——不同阶层的人生来便有不同的命运;但是,好像也正是因为这种理所当然,他这一生都无法明白某些事情,而那些事情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不过保宪毕竟是那个惫懒的、怕麻烦的、闲云野鹤一样的贺茂家的天才阴阳师。
那一瞬的心绪浮动转眼便被他抛诸脑后;世界如此复杂,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啦,那便不想吧。
他心念一动,跳过这一节,想起了近来一直盘旋心中的疑惑:“明月,你到底在心急什么?”
“什么?”
“原本是定在三年后的仪式,何以现在就……”保宪的表情里掺杂了疑惑、忧心、不忍,或许还有——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警惕,“明月,你到底在心急什么?”
哪怕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寿命不长,谁会想要活得更短一些吗?或许不够坚强的人会有轻生的念头,但明月绝非如此。
保宪心中固然是无奈而怜惜这个长女的,并且感到愧疚,但他也是真的不曾真正了解过这个在伯父身边长大的女孩子:她一直以来都在想什么?她的眼睛里隐藏着的坚定又是为了什么?
不了解,保宪便会不自禁生出些许怀疑来:明月是真的坚信该去灭妖族、兴人道,为此不惜牺牲整个世界千年后的未来吗?甚至不惜为此和茨木童子决裂。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保宪喃喃问道。
明月稍稍仰起头,好让阳光更充裕地洒在她脸上;无论身处何方,阳光总是有着不变的温暖,闭上眼睛的时候会生出莫名的安心感和幸福感。
她真正地为此感到愉快,并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
“哎呀,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情。
”她以一种戏谑地口吻说着,大大伸了一个懒腰,“别担心,父亲大人。
我嘛……也就是要尝试一下拯救世界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