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一愣,脸瞬间又涨红了,这才知道她心中想法早已被龙誉看穿,这下别说再敢看烛渊一眼,便是连头都不好意思抬了。
“阿哥,给铜子,十一个。”龙誉瞪着烛渊那张只会祸害少女心的脸,板着声音道。
烛渊看着这突然间又毛不顺了的龙誉,一时不明她这说来就来火气是怎么来的,也不打算在别人面前多话,只从方才卖獐子得的铜子中点了十一个递给一直低着头的姑娘,在姑娘接过他手中铜子时他明显见到那姑娘的手有些颤抖。
龙誉用肩膀用力撞了烛渊一下,抢过他手中那拴獐子中的麻绳,将三筐秧苗绑好,想要自己将三只竹筐一齐甩到老马背上时,烛渊先她一步做了她要做的事情,最后只听龙誉用力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往别的摊子走了。
“今儿的天还挺晴的,没下雨没打雷,我就离开一会儿,阿妹这是被哪处的雷劈了?这么大的火气。”烛渊含笑走到兀自生闷气的龙誉身边,含笑打趣道。
“你才被雷劈了!劈死你!”龙誉怒瞪烛渊,看到烛渊嘴角的笑容时怒火更甚。
“要是我被雷劈死了,阿妹绝对不像现在这么大火气,而是绝对地在伤心大哭。”烛渊像是没有看到龙誉的怒火一般,依旧浅笑。
龙誉没有像往常一般怒火更甚,甚至扑到烛渊身上咬他,只是生气地定定看着他片刻,只见她眸中的怒意慢慢消失,没有说一句话,转过头,继续往前走,看到她需要的东西就会停下脚步,烛渊将铜子交给对方之后她又继续往前走,一圈山市走下来,她没有落下一样她计划中要买的东西,根本不需要烛渊开口提醒她。
烛渊交了卖獐子所得的七十个铜子后不再交铜子,龙誉也没有问他,只是从包袱里掏出铜子交了,而烛渊此刻居然猜不透读不到龙誉的心思,不明白她这突然的安静是为哪般,只觉胸中烦躁,原本还是挺好的心情便这么毛糙糙地乱了,也没再与龙誉笑说一句话。
在龙誉将她计划中所需的东西都换置好时已是申时,赶市的苗民正准备收市,最后她在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小小摊子前站住了脚。
摊子的确很小,小到只是几张凳子拼摆而成,只见摊面上摆着的东西很有趣,是巴掌左右大的陶人,捏得栩栩如生,虽然没有颜色但烧制得很好,摆陶人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此刻正将摊面上的陶人收进竹筐里,看到站在摊前的龙誉和善地笑了笑,“小姑娘,喜欢陶人哪?”
龙誉先是点点头,而后摇摇头,还不等中年男人再说下一句话便走了,烛渊蹙眉,深深看了那摊面上的陶人一眼,也跟在龙誉身后走了。
“哎,怎么到了这儿,这些陶人连小姑娘的喜欢都吸引不了了呢?”中年男子叹气。
“老哥也不要叹气了,这儿是苗疆最深的山里,自然和东边和王室比不得,你这些供王都把玩的东西到这儿不是不受小姑娘喜欢,是没几个人家有这等闲铜子买,我劝你还是不要再来摆了,在家耕田多好。”有人宽慰他道。
“在家耕田?大兄弟,你是有所不知哪,我们这从东边来的人哪儿还有家,更别说有田了。一个月前好不容易盼走了唐军,盼死了苗王,可谁知却没盼来咱们的新王,不仅如此,一个月前那连日暴雨泥流毁了多少房屋田地你们是不知,王都早已空了,没人管咱们了,就算王都不空,咱们也只会苦上加苦,如今虽然有圣山五圣教帮着咱,可这也一时无法顾全所有人哪,哎……”
“东边的事情和王都的事情,我们这儿也有耳闻了,却不知严重到什么地步,如今看到你们从东边三三两两地来,才感觉事情真的严重。”
“哎,其实有五圣教的人帮着咱,咱该觉得很好才对,毕竟苗王还在时咱们都有苦不敢言,而且这一次唐军攻来苗疆,其实五圣教才是苗疆的英雄,王都的那群人都是龟蛋,可虽说苗王该千刀万剐,可有他在总还是觉得咱苗疆还真的存在着,如今王都空空,咱们总是觉得缺了苗疆的主心骨一般,心中不安得很,我害怕再受灾难,所以我逃到这平和的西南边来了……”男人愈说愈惭愧,声音也愈来愈小。
“听说这一次抵御唐军是因为五圣教的大祭司下山来了,所以唐军最后才撤走的,而且还是大祭司为苗疆除了苗王这个祸害,苗疆所有人都盼着大祭司能成为苗疆的新王,怎,怎么,大祭司没有做我们的新王吗?”不可置信。
“大祭司,似乎又回圣山去了,没人再见到过他,有人问圣山的人,大祭司会不会做我们的王,圣山的人都不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觉得,大祭司不会当我们的王的……”男人愈说,声音愈控制不住的颤抖。
“这,这怎么可能……大祭司是圣山的神,自然也是苗疆的神,他既然下山来救苗疆,怎,怎么可能会不当苗王弃苗疆于不顾呢?不会的,不会的……”即便远离纷争,可毕竟身体里流的是苗人的血,如何也不会想苗疆陷入苦难。
“所以我怕啊,我们都怕啊……”男人的声音颤抖得几不可闻。
龙誉将两人的话尽数听入耳中,心揪得紧紧的,紧得近乎窒息,也将下唇咬得紧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中,离开山市的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
烛渊却是面不改色,似乎感觉得到龙誉的每一步都极其艰难一般,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牵离了山市。
太阳已斜照,这一路回安平,一向多话的龙誉异常安静,静得仿佛不存在一般,烛渊只是握着她的手,一路上她不说话,他也未有说一句话。
然,龙誉一向温暖的手一路回到安平都是冰凉的,凉得如同烛渊的手一般。
回到他们住的小木楼,龙誉先将竹筐里的秧苗细心种到屋前的方地里,忙完后才洗了手去整理今儿换置回来的东西,在打开今天背去山市的包袱,看到里面仍然躺着未动过的烙饼和白馍时,龙誉才猛然想起今日她心情一直灰暗着忘了吃东西,而她竟也忘了把烙饼拿出来让他填肚子,竟让他一整天都饿着。
想到此,龙誉便冲到楼上去找烛渊,可她把整幢小楼都看遍了,甚至把她禁止烛渊入内的小屋都看了,都没有烛渊的身影,心不由慌了,匆匆冲下楼去找,因为急切,险些从楼梯上栽下来,可虽然没摔下来,却还是把脚崴了,疼得她想要站起身却站不了,只能坐在楼梯上揉搓着脚背。
龙誉揉了揉自己的脚背,因为心中牵挂着烛渊,便扶着栏杆用力站起身,单脚跳着离开木楼,因为心急的缘故,没注意脚下的石子,那成为重心的一只脚边直直踩到了石子上,重心一歪,就要往前摔倒。
“砰——”没有什么所听到的故事中的温暖怀抱,龙誉便这么脸朝地重重摔在了地上,地上细碎的石子硌得她的脸火辣辣的疼。
龙誉撑起身,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也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双肩有些颤抖,最后干脆直接坐在了地上,抱着双膝等烛渊自己出现。
她想,自私是要有报应的,这就是不是就是她报应的开始。
直到夜幕完全拢上,直到繁星点点,龙誉将脸埋在环抱的双臂中,紧闭着眼,故意不去看是何时辰,她甚至想,他是不是走了。
“呵呵……”龙誉埋头自嘲地笑笑。
“阿妹这么晚的天自己坐在这儿傻笑是做什么呢?”忽然,烛渊凉淡的浅笑声在龙誉头顶响起,龙誉想也没想就立刻抬起头,火光之中,烛渊嘴角的浅笑很真实,一瞬间却让她觉得恍惚。
烛渊左手举着一支火把,在看到龙誉带着擦伤的脸时,微微蹙眉,在她面前慢慢蹲下了身,用指腹轻轻擦过她带着明显擦伤的脸颊,眼眸微眯,语气有些冷,“阿妹这是做什么?没有看见我就拿石子自己刮自己的脸?”
“我没有自虐倾向。”龙誉愤怒回道,声音有些黯哑。
烛渊指腹移向龙誉眼眶,微微挑眉,声音凉淡,“还哭了?这可不像阿妹。”
“阿哥你想多了,我没这么矫情,困得想睡而已。”她只是觉得眼眶涩得难受而已,并没有哭,不过尽管她没有哭,她依然觉得自己矫情。
以前的她不是这样的,不知是不是他对她太好,以致她才变得这么矫情?
“那坐在这儿做什么?”烛渊微蹙的眉心没有解开,不知道夜里凉么?
“找不到阿哥,所以在这里等阿哥。”龙誉没有撒谎,她承认今儿白日在山市是她无理取闹了,可……
烛渊微蹙的眉心瞬间紧拧,随之又慢慢平展开,浅笑道:“知道自己今天挑战我的底线了么?”
“不知道。”龙誉嘴硬。
“嗯?”烛渊又是微微挑眉,紧紧盯着龙誉的眼睛。
“自己把醋喝多了,把自己给酸了,可这也怪你,谁叫你到处勾引小姑娘!”龙誉不服气瞪着烛渊。
“勾引小姑娘?”烛渊先是一愣,而后便恍然大悟,低低笑出了声,“阿妹说的的确没错,我确实是勾引了小姑娘,一个小了我十八岁的小阿妹,成天逆毛的小野猫一只。”
“我说的不是我!”
“那其他的小姑娘我便没有兴趣勾引了,除了阿妹还有谁呢?”烛渊伸手在龙誉脸上用力一捏,将她的脸扯得老长,在龙誉打了他的手一巴掌时才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脑瓜,温和道,“行了,别坐这儿活像个被撵出来的可怜娃一样,阿妹你可是饿了我一天了,我这都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阿妹不打算给我弄些吃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