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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番外:九万里风鹏正举(2 / 3)

很多年是多少年?谢毓蘅还没有太多关于时光的概念。

她问:“坐那个……木牛流马能不能快一些?”

“木牛流马?”谢蕴昭怔了怔,恍然道,“啊,是那个……也许还是太慢了吧?因为那个地方实在太远了。”

“噢……”谢毓蘅只能遗憾地叹一口气。她又仔细地想了一想,忽然眼睛一亮,双手捧着那枝开得正好的桃花,往前递出去。

“姐姐,你拿着这枝桃花吧。”谢毓蘅高兴地说,觉得自己聪明极了,“带着故乡的桃花,就算不能很快回来,也能感到好受一些。思乡之情很苦呢,书上都这样说。”

宋琦不禁道:“阿蘅,那分明是……”

“哎呀,我再给你折一枝。”小姑娘摆摆手,“你别这么小气。”

谢蕴昭忍不住,再度笑出声。

“谢谢,我会想念玉带城的。”她接过桃花,盈盈一笑,笑颜比花枝更美,而且是一种不会凋零的、如同被阳光爱重的光辉熠熠的美。

“阿昭。”

有人如此唤道。

谢毓蘅一扭头,发现道路旁的送别亭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出来。

那是一名发色奇异、容颜殊丽的青年。他一袭月白道袍,高大挺拔如林中苍木,分明含了笑,眉目间却又带了一丝疏远的凉意。

他的头发是银灰色的。

谢毓蘅听说过这样奇异的发色。那是被称为“塞外人”的外族,大多生活在西边和中原,像玉带城这样的东南城市可不多见。

他也好看得难以用言语描述,而且气质与面前的姐姐有些相似。但谢毓蘅被他远远看了一眼,就觉得有点发怯,只能局促地束着手脚,像被夫子捉住开小差时一般。

“阿昭,该走了。”

他走到谢蕴昭身边,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虽没有其他动作,目光流转间的亲昵与依赖却如春风般无处不在。

谢蕴昭有些得意地说:“瞧,我收到了桃花,是蘅娘子送我的。”

青年便又看了谢毓蘅一眼。

谢毓蘅莫名缩了缩脖子,更局促了。不过这时,宋琦两步跑了上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小少年像尚未长成的小豹子,瞪眼看着青年。

青年怔了怔,却反而莞尔一笑。这一笑如云破月出、风散流云,是积雪融化后带着凉意的初春花开。

“你是她未婚夫?很好。”他说,“就该这样。”

说罢,他信手一招。两人根本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微风吹拂,那一只修长苍白如玉石雕琢的手里就多了一枝杏花。

他将花枝递到谢蕴昭面前:“送你。”

谢蕴昭简直要笑得喘不过气:“枕流,你竟然和一个小姑娘斗上了!”

他神色自若:“有何不可?任他是谁,休想比我待你更好。”

“好好好,你最好。”

谢蕴昭揽过花枝,怀中一红一白两处娇艳,却都不若她笑意明媚。

“对不住了。这是我道……是我夫君卫枕流。”她冲两人眨了眨眼,“我和他也是未婚夫妻过来的。那我们就此别过,祝你们二人恩爱携手、白首到老。”

像春雨携着飞花,这对神仙眷侣也如飞花飘过,消失在了柔柔的春日郊外。

剩下两个少年人同时“啊”了一声。

“阿琦,阿琦!你看见了么?我方才……不是幻觉罢?”

“我……我也看见了!”

两人面面相觑。

谢毓蘅呆了半天,突然又用力一拍手,“啊”地叫了一声。

宋琦被她吓一跳:“怎么了,怎么了?”

小姑娘揉着自己拍疼的手掌,急急道:“你还记得我曾曾曾叔公说的那段往事么?百多年前泰州谢家的女郎,还有卫家的未婚夫,还有那个说不定他们是成为了仙人的传说……”

“不是传说,是你的猜测。”宋琦本能地纠正了一下。

两人还是呆呆地对望着。

半晌,谢毓蘅高举双手欢呼了一声。

“太好了,他们果然没有死,还成为了好好看的仙人!”

宋琦也长出一口气,笑道:“原来世上果真有仙人,也算解了我一桩疑惑。不过……”

“……仙人要去哪里呢?”

……

修士们即将离开这个世界。

自从百年前魔气消散,天下再无魔修,也没有了愿力,世间便只剩下修炼灵力的修士,还有不会灵力的凡人。

数十万年来,天下都是灵力、愿力并存的局面。百年前的变局可谓前所未有。

也是因此……天道运行也发生了变化。

人道气运兴盛,贤能之人接连诞生,好似春日野花一夜开满山崖。人世王朝中兴,民智开启,又借由科举制度和四通八达的商路,揭幕了一场新的鼎盛繁华。

丰饶了数万年也停滞了数万年的人世,出现了变化的苗头。

天道垂怜凡人,于是此世的法则开始排斥灵力和修士。

但这并非修士的绝路。

因为曾经被断绝的升仙路……重新开启了。

传说数十万年前,修士可以飞升成为真仙,去大千世界中遨游。但不知为何,发生了“绝地天通”的灾难。

修仙之路逐渐断绝。为了护持此方世界,道君作为最后一名真仙,坐镇须弥山顶,让自己成为了天道的化身。

他这一守,又是十几万年。

然后……才有了灵蕴他们的故事,也才有了十万年后的今天。

百年前,当修士们认识到这一变化后,他们再次召开了群仙会。列位大能汇聚一堂,探讨未来出路,最后他们得出结论:用一百年的时间,从凡人的记忆中退出,并且铸造法器,率领众位修士离开这里,去往另外更适合修士生存的世界。

事实上,纵然有天道约束,但仙凡实力、寿命差距太大,原本就不该挤在一处生活。

硬要挤在一处,就算一时行得通,但终究会发生如须弥山崩、佛国倾塌的事情。

大能修士一念成魔,给众生造成的伤害就是绵延数万年、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弥补的。

而在最初,佛国为何一定要与道君争锋?就是为了统合天下之力,重新开辟修仙路,离开这个世界。

否则……天道早晚会让修士彻底灭绝,以实现人道的真正兴旺。

百年前的群仙会,谢蕴昭与卫枕流也参加了。他们也都赞成这个决定。毋宁说,谢蕴昭努力促成了这个决定的达成。

她曾经在地球生活过,明白没有修士的人们可以做出怎样灿烂辉煌的成就。尽管会有诸多苦难,可那是一个不断向前、不断变化的世界,而非数万年都凝固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当中的死水。

她还提出,希望能将一些实用的道法转化为凡人能用的技术,帮助他们迅速自立发展。

帮助人道兴盛,无疑是顺应天道之举。天道降下气运,也能让修士们获益。

于是这百年中,修士们的任务就是一边铸造离开这方世界的法器,一边想办法为凡世留下足够的馈赠。

其实他们拿走了无数灵力和天地精华,也本就该反馈世间。

而不知是否天道安排,十万大山中发现了大量矿石,能够代替灵力作为燃料,让凡人也能从中受益。

人们将这种矿石命名为“魔晶矿”,后来渐渐传成了“墨晶矿”。

能飞行也能航行的巨型商船、可以代替畜力的木牛流马、更加高效的农耕与畜牧技术、更有效更坚固也更节省人力的水利工程技术……

一一实现。

再加上凡间从百年前就开始大兴的科举制度、女官制度,还有以南部三州为代表的商人为提高政治地位而做出的努力……

在种种势力的博弈之下,一个全新的世界已经初初拉开了序幕。

百年已过,人世中兴,飞舟将成。

而谢蕴昭等人……也该真正离开这个世界。

在离开之前,她和卫枕流一起回到了故乡。他们去了交州,也去了泰州,去看那些与百年前并无差异的景色风光,也去一一分辨那些截然不同的新生事物。

谢蕴昭抱着花,自觉像个大号的散花天女。

她想了想,大大方方地将花交给旁边的人:“枕流你帮我拿着。”

卫枕流负着双手,微微一笑:“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

谢蕴昭仰起头,在他唇上一吻。他欣然接受了这个邀请,揽着她将这一吻延续至缱绻绵长。

“……这般好处,实在深得我心。”

他轻啄她的唇角,接过了烂漫花枝。道法护持下,这些鲜花能一直陪伴他们身侧。

“阿昭接下来想去何处?”

“再去其他地方看一眼。”谢蕴昭说,“顺便么,也将其他人接回来。”

……

十万大山。

百年前的永夜之地,而今已然是一片连绵青山。苍白的树木不见了,黯淡幽暗的角落也被阳光照亮;云雾横在山间,同任何一处山脉都没有区别。

大山之中,有许许多多蚂蚁似的人在前前后后,辛勤工作。

“离远些,远,远……好,预备——放!”

——轰!!

山体被炸开。

碎石滚落,烟尘乱飞。山体之中有深茶色的矿石露出,引得人们一阵欢呼。

“成功了!这里真的有!”

“探测得真准!”

“要给达达和阿拉斯减记一大功!”

几名凡人的工匠高兴不已。

在山间的大石头上,有一只苍青色的大狗端正坐着,头顶站了一只明黄的鸭子。

“欧呜欧呜!”

“嘎嘎嘎!”

在道法的作用下,没有任何凡人对“我竟然被一只狗和一只鸭子指挥”而感到奇怪。在他们眼中,那是两名知识渊博、能干勤奋的探矿大师。

阿拉斯减与达达奉命在十万大山中帮忙,教授凡人开采墨晶矿的方法。它们也喜欢山林的环境,成天玩得不亦乐乎。

当年愿力消失,对达达没有丝毫影响,但阿拉斯减失去了天犬的能力。

可对它来说,这似乎毫无烦恼。因为它还是能和师父、谢蕴昭、达达生活在一起,每天都能吃好吃的——嗯,上班的时候不能。

不能修炼愿力,那就继续修炼灵力。它还是快快乐乐的一只阿拉斯减。

达达更不用说。它可最喜欢指点别人了。

“达达,阿拉斯减!”

谢蕴昭落在树海之巅,笑道:“该走了。”

大狗和鸭子抬起头。

一个展翅,一个抖了抖皮毛。

云生雾绕,两只灵兽转眼消失。

剩下迷茫的工匠们呆立半晌,最后发出惊呼:“大师去哪儿了?!”

……

扶风城。

又是一年一度的瑶台花会。众商铺推出了各自的代表队,成日里在台上表演,吹拉弹唱、说书演戏,一个比一个心思奇巧。

其中有一个偏僻的表演台,四周观众寥寥无几,颇受冷落。

可台上的人却表演得兴致勃勃。

年轻的公子腰悬明珠宝剑,摇头晃脑地做出一副夸张神情,“哇呀呀”地冲着对面的老头冲过去。

“啊呀呀呀——老贼休得猖狂!”

对面的老者须发皆白,好似传说中的老寿星,长长的白眉毛简直快拖了地。不过他面色红润、中气十足,还能反手一个大鹏展翅,威风凛凛回道:“你这后生好大狗胆!”

两人就在台上缓缓周旋。

宛如一老一少两只斗鸡。

台下只有一名观众看得仔细。她身穿红衣,妩媚天成,正认真鼓掌,发自内心地感叹:“演得真好!公子真厉害,真君也好厉害!太精彩了!”

旁边路过的观众投来诡异的目光:美人是真美,可眼也是真瞎。这么浮夸无聊的节目,哪里厉害精彩?

但这三人完全沉溺于表演的乐趣中,怡然自乐得很。

远远地,从人海中走来一名负剑女子。她形容冷艳、细眉微蹙,步伐极快,游鱼般经过人群。

她不时自言自语:

“剑阵已经完全能自动运转,捕猎海鱼不成问题,可若要实现海底珍珠的大规模开采……有伤天和,不好,不若先发展珍珠养殖……”

她旁边跟着一名青年。他容貌俊秀,还带着几分天然的无辜之感,让人感觉很好说话。但周围见了他的人大多会朝他微微一礼,足见他在扶风城中颇受尊敬。

还有人上来套近乎:“顾先生,您上次说新制成的器具可以将织锦的产量提高三成?这是真的吗?”

顾思齐笑了笑:“我会安排人在三天后统一说明。”

那人一愣:“安排别人?可您不是一向亲自……”

何燕微停下脚步,干脆道:“我们要走了。”

“啊?”那人瞠目,还很惊慌,“您二位都是扶风城至关重要的大人,这这……”

“——燕微,思齐!咦,哥哥和真君也在?”

云端降落仙人笑语。

何燕微恍然:“时间已经到了么。”

顾思齐点点头:“走吧。”

戏台上的一老一少也停了对峙,台下的绝色女子遗憾道:“看不完了。”

他们都仰起头,见到那一双道侣立于云端,身边跟着一只大狗和一只鸭子。

“妹妹!”

“公子的妹妹和妹夫来了呢。”

“阿昭和枕流来了啊。”

“阿昭,许久不见。”

“谢师姐,卫师兄。”

海风忽然加强,吹得城中众人纷纷闭眼。当他们再度睁眼,只见阳光依旧,只唯独少了几个人。